然后他听到夫人格外动听的笑声,像是肯定了他的言语,毕竟是还没影的事,他身无一官半职,若是高谈阔论要如何如何,那就是把牛皮吹破了。
再是他熟悉的未婚妻的哂笑,这一定是嘲笑他大言不惭了,她经常这么对他冷笑,戚泉如卸重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夏知霜听完此番肺腑之言,终于正眼看他了,戚家人人狡诈,心眼堪比莲蓬,满嘴仁义道德,满心筹谋算计,这人倒出淤泥不染,精明不失赤忱。
凭他身上那股文弱书生少有的血性,她愿意高看他一眼。
她微笑着说:“落叶归根乃人之常情,你且放心去,我念你勇气可嘉,又曾帮助我义妹解决婚事的苦恼,我于此许诺你,我刘氏在一日,护你族中老小一日,免你后顾之忧。”
戚泉双目陡然大亮,他今天正是来赔罪保护族人,得夏夫人这句话,族人今后应是无忧。
同时他深切知晓,戚家在观东宦海不会有什么成就了,在他活着的时候,他们这一支再无人能涉足官场。君侯的庇护不是无私的,他若想族人过得好,他必须在津都出人头地,那样观东的戚家才会鸡犬升天。
所谓平衡之术,年纪比他还小的夏夫人,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若说进门的时候戚泉怀有一丁点因夏夫人年幼而想耍小聪明安然脱身,现在戚泉万万不敢生此意,只剩下庆幸自己真诚待人了,以及几分差点走错路的后怕。
他真心对夏夫人叹服,对她千恩万谢。
夏知霜问:“不知戚公子欲通何道北上?”不等他答,又说,“若无规划,你要是不嫌弃,可搭乘瑜记货船到睢国,从睢国密道去往大启国都。”
戚泉作揖:“那就感激不尽了!”
速度快得好像就等她说这句话了。
实际上也正是如此,别的路线都没有瑜记的船队安全,他本来想跟彩玉求个方便,现在有瑜记的东家做保,当然更名正言顺。
夏知霜看他跟刚进门时换了个人似的,特会打蛇上棍,试探道:“此去路遥,关卡无数,若公子不嫌我多事,我给公子准备些盘缠,遇事好打点。”
“夫人慨赠,小生却之不恭了!”戚泉一口答应。
夏知霜:“……”他应得好快!
说好的读书人视金钱如粪土呢,说好的才子不为五斗米折腰呢,越是有才不是越清高吗?
彩玉也挺费解,眼尾扫过去,轻咳两声。
戚泉脸皮超厚,当作没听到。
清高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显然是不能。
嫌弃黄白之物的人,肯定没有尝过三天只进一碗米汤的饥饿,没有试过生病看不起大夫生生硬抗几个月的痛苦。
不是说他是贪图享乐的人,今时不太平,外面每个地方都有人收拦路财,在观东还好,没有人敢拦截瑜记船队,到了睢国和启朝就不一样了,想保命就得当个散财童子。
他穷啊,穷得叮当响,正愁路钱怎么办,夫人慷慨赐财,可不就是瞌睡碰着了枕头?
他知道彩玉不会让他没钱上路,不知为何,他不想欠彩玉。反正他已欠夏夫人良多,虱子多了不怕痒,哪还在意多一桩还是少一桩。
想到这儿,戚泉理直气壮,准确来说,他和夏夫人之间不是买卖人情,而是一场交易。
夏知霜也看出他的实际想法了,呵呵两声:“路途凶险,要不给你安排护卫?”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戚泉大喜过望。
她:“……”
少年!你是真不怕这个护卫是她安插的眼线啊,若你不忠,护卫就是行刑的刽子手,你是真不担心被大卸八块!
戚泉当然怕,可他别无选择,哪里都有猖獗的匪类,他不能保证自己能活着去到津都,有人保护那是求之不得。
夏知霜叫来早就选好的一个暗卫:“十六,我把戚公子交给你了。”再对戚泉解释,“不是我吝啬,人多显眼,你别小看十六,他是影阁杜川阁主推荐的人,在影阁亦是百里挑一。”
戚泉本以为她给个普通侍卫,闻言哪会嫌少,他听过影阁暗卫的大名,对他们的身手毫不怀疑,这是捡了个大礼啊。
他对主座叠声感谢,又向少年暗卫躬身一揖,说委屈十六跟在他身边假扮书童了云云。
十六侧身避开他的作揖,朝夏知霜半跪作诀别礼,无言站到戚泉身后。
话至此,他们没多留。
戚泉趁人不注意,抬头大胆直视夏知霜,引来她关注后,他快速看了眼彩玉,再回看她,意思很明显,他请求夏知霜替他那份多多照顾彩玉。
夏知霜挑眉,几不可见颔首,戚泉心下大定,用眼神道谢,像个斗士一样转身离去。
跟个人精似的,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
晚些时候,刘宁从衙门回来。
他听说上午发生的事,笑道:“或许他文采比不上张明博,做官的本事绝对不会输。此人若能活着到津都,必是前途无量。”
她怅然若失:“是啊,他太有意思了。”
审时度势、见貌辨色、能屈能伸,那样圆滑的人放哪里都吃得开,太值得投资了。
唉,都有点后悔放他走了。
夫妇面面相觑,均是扼腕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