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的是,那场火真的烧起来了。
村子里很安静,但和他们之前看到的不同,静谧与年代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火烧后的焦糊味,以及成片的废墟。
火是从祠堂里开始烧的,因为外围的房子尚有砖瓦残存,而村庄中间的楼屋都已然是大片黑红色的焦土。
然而,祠堂原本的地方,楼屋已然坍塌找不到存在的痕迹,可一座方形的灰色石碑依旧屹立在中间。
石碑上,不但没有被烧灼的痕迹,反而是两面都有了刻字。
反面依旧是署名为“永”的愤慨之词,另一面却刻着:
“吾代神明泣,哀尔等沉沦苦海,不识净土。今引神火,焚尔等污秽之身,渡尔等蒙昧之魂。自此,再无谎言,再无贪欲,唯有永恒之安宁。此非终结,乃新生也。”
孟七仅仅是扫了一眼,然后带着满心疑惑的水鬼和大刀女鬼,绕过废墟,径直走向了后面的壁画。
这一次,故事的后面果然又多出了一段:一个身着白衣的神降临了,它长发飘飘,悬浮在空中,众人向它跪拜。可是它带给人们的却不是欢乐,而是无穷无尽如恶魔般的绿色,纠缠不清,束缚住人们的四肢,掩盖住五窍……最后一副,是它面目可憎的邪狞的笑。
突然地,天空开始飘雨。
因为没有了屋顶的遮挡,雨水径直落在壁画上,仿佛像是要惩罚那张丑陋的脸,雨水在上面疯狂地落下。
“怎么样?有什么思绪?”
孟七收回眼:“我知道是谁了,我们走吧。”
——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孟七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香烛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正中,一个穿着百布衣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摆放着两具尸体,头骨都被工整地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缓缓地转过头。
是小燕。
“你们来了。”她平静地开口,仿佛在等待久违的客人,“来见证最后的净化吗?”
“是你让我来的。”孟七道。
小燕笑了:“是啊,原本是想让你好好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没想到你却不愿意。”
“你策划了一切!?”水鬼质问。
“是啊。”小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百布衣,道,“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你们的运气好。不过后来,我发现了不对劲。”
说着,小燕看向孟七:“你不是鬼,你是人类。”
“人和鬼是不一样的,哪怕在这里看起来没什么分别。人因为没有死过,所以总是不太敢相信生命的真相。”小燕轻笑道,“田永愚蠢,崔义傲慢。他们都看到了神石的力量,却只想着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只有我,看到了真正的神谕。”
“什么神谕?”
“净化。”小燕站起身,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整个世界,“这个村子,从根上就烂了。田永让那群愚昧的家伙真的相信了他,居然还要割掉崔义的舌头!我怎么能看着他这么做?所以我动手了,把他和崔义交换了身份,让崔义哥做祭司!”
“可是,崔义哥原先是多么正直的一个人,在尝到权力的滋味后,居然也开始想要掌控大家,甚至想抛弃我!”小燕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怨恨的表情,“我把他的嘴也缝了起来,我让自己取代了他,最后用天火焚烧了一整个村子的罪孽!这才是真正的净化!”
话音刚落,周围“腾”地燃起一层层大火,将几人包围在内,这件狭小的屋子也开始被点燃、坍塌。
“那我先收了你!”大刀女鬼呵了一声,冲上前去。
下一刻,百布衣突然张开,变成一张天罗地网,像几人扑来。
水鬼发动水咒,大刀女鬼用刀意抵抗着百布衣的来势汹汹。
而刀光之中,那个原本的小燕却变成了一块块碎石。
一片寂静中,周围的火焰依旧在燃烧,然而这方天地间只剩下面面相觑的水鬼和大刀女鬼,以及沉默着的孟七。
“……她,不是她吗?”水鬼挠了挠头,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她,但这个不是真正的她。”孟七道,“她刚才说的那些,也都是作为石头的一面,虚假的说辞。”
孟七向周围看去,记忆里的这座村庄,曾经也有璀璨的阳光和遍地绿茵,此刻却像是一片坟场,高低错落的小丘是由楼屋碎片组成的,一砖一瓦,尽成烬土了。
“昨晚我在梦里被拉入河边人的视角,却发现她的手上拿着一个方形的东西——我推测,那就是我们在祠堂里找到的藏着两本书的铁盒。
“小燕在河里,她是被淹死的,所以在第一天时,她的特征都与那些石头村民不一样,只有她是真正的鬼。而她利用了那条河,用石头创造出了村民和田永,来完成这场演绎。那个哑巴田永也在第一天夜晚就引导我们不要出去,因为所有的事,田永的死、村民的死,都发生在晚上。
“可是昨晚我有一点没有想明白,村庄着火,为什么村民明明都在河边,却还是死了?
“直到今天看到壁画的结局我才意识到,村民去找河神,而她就是那个河里的神。
“一个能让村民无限信仰的神,一条能提供庇佑却又亲手将他们拖入死亡的河流。一个会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又帮每个人立牌位的人……
“壁画里的绿玉是真的,疫病也是真的。她在真实的故事中的身份是一个拯救所有人却又将所有人拖入死亡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