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不要打扰我,我是个好孩子。
直到王婶子家的鸡鸣叫到第四声时,田家阿娘敲了丧钟了。
我开了门,外面横七竖八躺着站着歪着的都是家里的年轻伙子和姑娘,他们年纪跟我差得不大,他们过来是因为家里只有自己能动动了。
一向最顽劣的豪子看见我出来,扑通跪了下来,想抓着我的鞋又不敢,只抹着鼻涕眼泪,让我救他娘。
他娘喜欢做糕点,每次一做就必然是拿到挨家挨户去分,我从小就喜欢她。
我想救,我点点头,他们就一窝地一边磕头一边往家里跑,直喊着“燕子有办法了!”
燕子……燕子……
村西的方先生以前讲诗词的时候说,燕子这种动物,是最恋家的了。
可我救不了他们。
我救不了他们了。
他们一个个是死在我面前的,医馆里的两张病床都收起来了,只剩下一片空地,村子里爬不起来的就基本都在这里打了地铺,点滴瓶是家里人给用手举着的。
村后的地,基本都荒了,我从山上采草回来时看到,田里没人在干活了,那些原本忙碌的背影,此刻都躺在我那间小小的医馆里。
可是,一天天下来,躺下的人比重新站起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知道我没办法了,但他们也不怪我,只谢谢我。几家家里都要没了人的最后来我这里,把家里的面粉鸡蛋什么的一并扔了来,给那些还在治的烧了吃了。后来,就再也没见到了。
后来的后来,我挨家挨户去找,才发现已经在屋梁上断了气,很久了,身体已经全都挂了下来。
崔义哥一直信我,他总是来回地跑,拿东西、运人、烧饭做菜。他跟大家伙说自己做了梦,梦里有女娲娘娘,娘娘告诉他,村子里不会有事,已经传了仙法给燕子,她会治好大家。
其实没人信他的话,他就拿了他的琴来给大家弹,一边弹一边唱。这样,医馆里的哭声就少了不少,在睡梦里安稳地走的人也就多了不少。
田永又跑回来了,他还活着。我找到了方法,我让他躺下来,抽他的血,我觉得那样是有用的。
一开始,好像确实有几个人是有好转的,于是田永疯了,他每天都在医馆后面的药房里给自己放血,我抓到好几次,崔义哥也抓到好几次,可他就是不肯罢手。
他说,他有罪,是他害了大家。
后来他回了家,但还是找人送血来。我渐渐发现没什么用,可他却觉得是血少了。他把自己的舌头割了下来,嘴巴缝了起来,为了让自己不叫疼,不让别人发现。
再后来,崔义哥也病了,他全身肿了起来,喉咙被巨大的瘤堵住了。他再也唱不了歌了,只能一直疼得直哭叫着。
但他说,燕子,别哭。
可是我蹲在他的屋子外面,听见他的声音我就想哭。我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听见他没了动静。
我以为他睡着了,走进去,却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他的嘴上也被缝了起来。
后来,村子里没几个人了,剩下的几个也回了家,他们说想死在自己院子里。
我那晚做了个梦,我梦到了那块石头,它说,只要把它送回家,它就有办法帮我。
我去了田永家,把那块石头抱了起来,扔回了那条河里。这条河养活了我们一村人,却也害死了我们一村人。
我一家一家地跑,给每个乡亲都立了灵位,放在了祠堂里,放满了。
治病的时候,乡亲们一家出一块布料,给我做了一件百布衣,我也穿上了。
我把乡亲们也都放进了河里,那块石头告诉过我,它能帮我。
于是,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子,我也跳进了河里。我要带着村子里的所有人去讨个说法。
——
孟七走上前,那件百布衣突然出现在半空,飘摇着落了下来,然后盖在一片空气中,里面像是有个人。
孟七缓缓扯下那块布料,乌黑的短发露了出来,干净利落。
原本该留着粗麻花辫的女孩转过身,眼里噙着泪,却笑着。
“我以为,我能把他们永远留住。只要,只要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我把他们,藏在了那张壁画里。”小燕看着孟七,叹了口气,“真傻,是吗,他们都是按照我的记忆里的样子存在的。”
“放他们去轮回吧。”孟七说。
小燕沉默良久。
“好。”
谁不爱自由呢?
没有人用铁链锁住村医的脚踝,可是束缚却如影随形,扣住了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