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七这次醒得不早不晚,她不知道自己在故事里度过的时间和鬼市的时间是否契合,拉开店铺的门,却发现街道上似乎比往常要安静一些,少了些叫卖的喧嚣,多了些压抑的议论声。
门外的景象让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看到孟七出现后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牛阿旁倒是向她这里扫了几下,又低下头去。
“要我说,那也是怪他自己。”一家卖黑色肉脯的老板粗着声道。
孟七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出事的是一家卖糖人的铺子,摊主是个技艺高超但沉默寡言的鬼,还搭起来一个皮影戏的台子,用糖人演戏。
而此刻,用来表演皮影戏的那张巨大白色幕布,呈现出一种类似风干人皮的蜡黄色泽,幕布之上,一个挣扎扭曲的小人,正是那摊主的轮廓。他的四周,无数只残缺不全的手臂从画卷的四面八方伸出,死死地拖拽着他。
摊位上那些平日里精美绝伦的糖人,此刻都扭曲着粘贴在了幕布的四周。摊主最喜欢的是一个叫“宁才人”的古典美人,而如今那美人被拦腰折断,拼凑成一副恶狗的模样,紧紧贴在摊主的旁边,似乎在撕咬着他。
另一个马面摊主接话道:“昨晚‘它’都要来了,我好像还听到他铺子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唱腔……就一句,当时我就觉得要坏事。”
牛阿旁摇了摇巨大的头颅:“‘哀声井’里那帮家伙,最恨的就是那种缠绵悱恻的故事,邱老二早早就被盯上了,没什么稀奇的。”
说着,他仿佛不经意地瞥了孟七的摊位一眼,低声道:“这下好了,自己也成戏里的人,被‘哀声井’里那帮给请去永远唱戏了。”
孟七低下头,装作听不见,看向自己的煎饼摊。
自从糖人摊主出事之后,美食街的气氛就变得异常压抑,连鬼火灯笼的火焰似乎都比平时黯淡了几分。
街上的客人依旧是寥寥无几,就在孟七为了躲避麻烦打算提早收摊时,一个身影步履蹒跚地来到了她的摊位前。
他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古代官府长袍,魂体很不稳定,边缘处像缭绕的青烟,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
他走到摊前,看着灶台,然后伸出枯槁的手指,指了指灶台上那冒着热气的煎饼。
孟七心中一动,铲起煎饼,包好递给了他。
煎饼递到他手中时,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面香、蛋香和酱香的热气涌入他的魂体,他那原本涣散的眼神,似乎在这一刻凝聚了一丝清明。
他吃得很慢,随着热腾腾的煎饼下肚,他那虚浮的魂体竟肉眼可见地凝实了许多。
吃完最后一口,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一股纸张烧焦的味道。
“多谢。”他对着孟七,深深地作了一揖,“无以为报。”
孟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生前……是军中的一名书吏。”书吏鬼颤巍巍地道,“专司记录军籍兵册。”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的洪流。
“那是一场惨烈的守城战,城破前夕,王将军浑身是血地冲进档案库,将一本血迹斑斑的名册拍在我面前,让我将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一一誊录在册,一字不能错,一本不能少!
“我领了命。库外喊杀震天,火光冲天。我就在那摇曳的烛火下,拼命地抄录。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我的笔下流过,他们都是我的袍泽,我的兄弟。
“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火焰灼烧着我的皮肤。我没有停,我知道,我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一个忠魂回归故里的希望。”
书吏鬼说到这里,魂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我快要录完了……就差最后一个名字,最后一个……是我自己。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我清楚地记得,我刚刚蘸饱了墨,写下了我的姓氏‘黄’……就在这时,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下。”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执念不散,困在此地不知多少岁月,成了无名孤魂,在这阴间地府……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说完这些,他却没有如之前的鬼魂一般消散,而是继续徒劳地向前走着,走到牛阿旁的铺子面前,却被牛阿旁赶走了。
“去去去,没脸皮的老东西,既不能轮回,还来这白吃白喝!”
书吏鬼没有生气,只是继续慢悠悠向前走,只是几乎没什么摊主会给他东西。
【入账:烟火气x1】
居然只有一个,孟七一边收拾着灶台,一边感慨,这连她的本都回不了。
就在这时,孟七却发现刚才书吏鬼伸手来拿时,一小片被烧得焦黑、只剩一角的布帛从他那破旧的袍袖中掉落,落在了灶台上。
孟七快速将它拾起,装作若无其事地塞进了口袋。
依旧是一碗清水,关门保命。
而临关门前,牛阿旁却敲了敲自己的灶台,看向孟七:“小姑娘,别怪我没提醒你,鬼也是会骗人的。”
孟七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没有答话。
进入房间后,孟七才把东西拿出来看,发现那是一片兵团名册的残页。
上面,用血和墨浸染的字迹,虽然残缺,却依旧能辨认出几个关键的字眼:
“…长生军…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