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漩涡的瞬间,意识被强行剥离。
孟七感觉自己化为一缕烟,被卷入一场由无数婴儿啼哭构成的风暴。
那哭声如同无数根冰冷的探针,刺入她的神智。时间在此地化为粘稠的浆液,将她困在永恒的一瞬。
当脚下传来龟裂土地的坚实触感时,那股疯狂的拉扯力才骤然消失。
她睁开眼,吸入满腔的陈腐尘土。
一片广阔得望不到边际的荒原上,天空是暗沉的血红色,像一块凝固了百年的伤口。一轮惨白的残月高悬,将三人的影子在焦黑的大地上拖拽得扭曲怪异。四周插满了折断的兵戈与血污的军旗。
“这里……就是哀声井的井底?”大刀女鬼双手握紧砍刀。
“一个被永远困在最后一刻的牢笼。”阮苏的声音里带着沉痛,“三千英魂的怨气,将这里变成了时间的孤岛。”
话音刚落,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列移动的黑点。
蹄声由远及近,却沉闷如鼓,踏在心上。那是一队白骨战马组成的骑兵,马鞍上的骑士全身笼罩在破烂的黑甲中。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只有骨骼摩擦的“咔哒”声。
为首的校尉摘下铁盔,露出一张风干的脸,两个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此乃禁区,”他声音沙哑,满是威严,“欲入此门,需答三问。答错,则魂飞魄散。”
阮苏立刻上前一步,对那校尉恳切地说道:“将军,我们并非有意闯入。我的先祖曾犯下大错,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赎罪。”
但校尉的鬼火毫无波动,只是重复道:“答三问,或魂飞魄散。”
孟七点了点头。
校尉的鬼火直视着孟七,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第一问:如今几时?”
孟七上前一步,沉声回答:“回将军,是‘釜底无薪,烽火无应’之时。”
校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问:朝堂谁坐?”
孟七的目光扫过周围,她看到了一面斜插在不远处、被血染黑的长生军旗。
“天下无长生,千秋功业也不过弹指一瞬,又何必有此一问?”
校尉不置可否,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三问:天下平否?”
“江河奔流、千峰屹立,天地平,但人心如沟壑,不平则生变。”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名校尉空洞的眼窝中,那两团鬼火骤然暴涨。他僵硬地侧过身,用手中的断矛指向后方,让开了道路。
“……进来吧。”
踏入军营的瞬间,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荒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血腥战场。无数长生军士兵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地与彼此厮杀。刀光剑影,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可以啊。”阮苏撞了撞孟七的肩。
孟七白了他一眼。
其实这些答案,她只是根据阮苏之前的说法改动了一番,阮苏应该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在点她。
突然,一阵婴儿啼哭声响起,像一根无形的钢针,刺入三人的脑海。
“啊啊啊!!”一个士兵疯狂地将长矛刺入同袍的胸膛,嘶吼道,“别哭了!求求你们别哭了!”
“这哭声有古怪!”
阮苏也捂着头:“好强的怨念……这些哭声你可有办法?你的‘烟火气’或许能安抚他们。”
孟七看了阮苏一眼,随后在这片疯狂中,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生起鬼火,拿出带来的水和面粉。
很快,一股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食物香气,在这片地狱般的战场上弥漫开来。
渐渐的,一个正在厮杀的士兵动作慢了下来。他抽动着鼻子,茫然地转过头,循着香气望来。他扔掉兵器,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孟七将一张刚出锅的饼递给了那名士兵。
他一把抢过,滚烫的温度似乎也无法让他退缩。但他没有吃,而是像捧着什么圣物一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转身,朝着战场深处跑去。
“跟上!”
三人跟着那名士兵往里走,发现他停在了一座被巨大伪装帐篷遮蔽的石塔前。
在他靠近石塔的瞬间,塔内的啼哭声猛然提高了声响。
“难道说,他们是在用食物养孩子?”大刀女鬼推测。
三人推开虚掩的塔门,走了进去。
这里根本没有婴儿。
数百个“摇篮”里,蜷缩着的,是一个个由血肉、怨气和黑暗凝聚而成的畸形怪物。它们大致维持着婴儿的轮廓,却没有皮肤,暴露出跳动的黑色血管和搏动的脏器。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巨嘴,那震动神魂的啼哭声,正是从这些深渊般的喉咙里发出的。
而那些长生军的士兵鬼魂,正如同被操控的木偶,麻木地将自己的魂体撕下一片,小心翼翼地喂进那些巨嘴之中。每一次喂食,士兵的魂体就黯淡一分,而那怪物的啼哭就更响亮一分。
“等等,上面还有东西!”
三人沿着螺旋形的石阶向上攀登。塔顶,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身披残破的黑色披风,背对着他们,静静地伫立在平台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