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疯狂地翻找,希望能找到任何与艾米婆婆相关的线索。他们拉开每一扇吱呀作响的抽屉,翻遍了每一本积满灰尘的书籍,甚至连那冰冷的壁炉里,都探进去摸索了一遍。
最终,在艾米婆婆那张扶手椅的下方,一个被地毯遮盖住的暗格里,他们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小小的木制首饰盒。盒子已经很旧了,上面雕刻的丁香花纹路,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锁很简陋,孟七用从地上捡起的一根铁丝,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其撬开了。
盒子打开的瞬间,没有珠宝,没有秘密文件,只有一叠厚厚的、用一条褪色的蓝色丝带仔细捆绑起来的信纸。
信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清丽,是用一种早已干涸的墨水写成的。
那是一个女人,写给自己此生唯一爱人的、从未寄出的情书。
【我亲爱的,我唯一的,我诅咒的Z: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或许,我早已化为这图书馆里的一缕尘埃,或是变成了那扇窗外,某棵枯草根须的一部分。无所谓了。在我决定动笔的这一刻,我的灵魂其实早已死去。
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的那天吗?
那是个阴郁的下午,一如丁香路福利院里过往的任何一天。我正坐在我那片王国——这间被遗忘的图书馆里,用粗针和黑线,缝补着一本被孩子们撕坏的《格林童话》。阳光是吝啬的,它只肯从那扇最高、最脏的窗户里,投下一道狭窄而布满尘埃的光柱,像上帝偶尔投来的、悲悯而又漠然的一瞥。
然后,你走了进来。
你没有像其他善人那样,对我这个沉默的图书管理员视而不见。你踏着那道光柱而来,周身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你停在我的桌前,挡住了我唯一的光源。我抬起头,本想请你让开,却撞进了你那双蓝色如湖泊的眼睛里。
“请问,”你的声音,像大提琴在空旷的教堂里奏响,“我是否可以为这里捐赠一批图书?我想那会是孩子们喜欢的书。”
那一刻,Z,我的心,这颗早已被旧书和灰尘包裹得如同化石般的心,裂开了一道缝。
我们相爱了,不是吗?至少,我曾愚蠢地、全身心地那样以为。
你开始频繁地来到这里,我胆怯而贪婪地猜想那不再是为了那些孩子,而是为了我。你会在午后,带着一小束从外面花园里偷偷摘下的、还带着露水的丁香花,来到我的图书馆。
你卷起你那昂贵的衬衫袖子,手掌沾满了泥土。你说,我们要让孩子们知道,只要用心耕耘,最贫瘠的土地,也能长出最甘甜的果实。
你开始以“Z先生”的名义,为福利院带来大量的资助。图书、玩具、新衣服……孩子们开始笑了,我是如此地感激你,哪怕是将你奉为救世主也不为过了。
我曾向圣母祷告,希冀她祝福你的平安与幸福。
可是在那个下午,莉亚跑到我这里,说她看到你和苏菲亚在花园里拥抱。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你们神情慌张,我只是笑笑就走了。
可是你不该,绝对不应该,玷污我们之间唯一神圣的东西。那是我唯一说服自己去爱你而非恨你的理由,哪怕千疮百孔也绝不背弃的爱。
你不是守护天使,你是披着人皮的、贩卖灵魂的恶魔。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我没有哭,Z。我只是觉得很冷,一种足以将灵魂冻结的寒冷。
我回到图书馆,坐在黑暗里,等了你一夜。
第二天,你来了,带着你那如沐春风的笑容。你告诉我,你已经办好了汤姆的领养手续,今晚就要带他走。
我笑了。我邀请你到我们的菜地,我说,我为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刚刚采摘的蔬菜沙拉,作为最后的送别。
你毫无防备地来了。你站在我们亲手种下的番茄藤下,称赞着它们的茁壮。而我,就站在你的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我们曾一起用来翻耕土地、种下希望的铁锹。
当它落下的那一刻,我甚至没有听到声音。我只看到你脸上那无法置信的、混杂着惊讶与不解的表情。你或许到死都不明白,一个爱你至深的女人,为何会向你挥起屠刀。
我将你埋在了这片土地下。我日复一日地,用你的血肉去浇灌这些蔬菜。我要你永生永世,都躺在这里,用你肮脏的骨头,去滋养这些最纯净的生命。我要你的灵魂,日日夜夜,都听着那些被你摧毁的、纯洁灵魂的无声哭泣。
可是,我疯了,Z。
我开始在夜里听到你的声音,你就在我的耳边,我咀嚼的每一口都像是将你吃入腹中,我为拥有你而惊喜,又为你的肮脏而恶心。
我即将会到我们的菜地里去,躺在你身边。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建造一个家吗?现在,这片埋葬了你的罪恶,也埋葬了我所有爱情的土地,就是我们永恒的婚床。
来吧,我亲爱的Z。在地狱里,等我。
——你的,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