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临近天亮时,阮苏醒了。
他如同溺水者猛地挣脱束缚,从床板上骤然弹坐而起。
他的魂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稀薄,边缘处甚至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仿佛一件被烈火灼烧过的即将化为灰烬的纱衣。
“没有时间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带着焦灼。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溃散的魂体,赤着脚便跳下床,踉跄地冲到窗边,试图从那狭窄的窗口窥探鬼市的动静。
“必须马上走,”他没有回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孟七一夜未眠,她看着阮苏那几乎要变得透明的背影,没有多问。
孟七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取出了那个被冰霜牢牢封印的紫河车。
那东西一离开冰箱的压制,便化作一团蠕动的血肉,被孟七用一块黑布迅速将它包裹起来,塞进了随身的口袋。
等到街口那盏白色的引魂灯亮起,周围的铺面陆陆续续传来开市的喧嚣时,孟七锁好了店门。
阮苏强行稳住自己明灭不定的魂体,跟在她的身侧。
“我欠她一个人情。”孟七的声音很轻。
阮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美食街,径直来到了精品街的街尾。
那把锈迹斑斑的巨大□□依旧斜插在门口,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卫兵。
然而,往日里那“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的打铁声和扑面而来的炙热气浪,今日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店铺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
孟七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她推开门,一股未散尽的煤灰味扑面而来。
锻铁台上的炉火早已熄灭,淬火池里的水冰冷浑浊,墙壁上挂着的、架子上摆放的各式兵器,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它们的主人已经离开了许久。
店铺里没有人。
不,有一个。
在店铺最深处的角落,一张平日里用来招待客人的矮脚木桌旁,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悠闲地端着一杯茶,细细地品着。
那身形,那姿态,孟七再熟悉不过。
是黑无常。
“你来做什么?”阮苏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将孟七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他看到阮苏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不成器的东西。”黑无常的目光在阮苏那虚浮的魂体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魂体都快散了,还学人英雄救美?”
“俞楼!”阮苏咬着牙,念出了那个名字,“我警告你,别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我打主意?”黑无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阮苏,你摸着你那快要消散的良心问问自己,究竟是谁,把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拖进了这摊浑水里?”
“我没有!”阮苏激动起来,“我只是……”
“你只是想利用她,帮你完成你那点不切实际的赎罪幻想。”俞楼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阮苏,你和你那位先祖,在这一点上,还真是一脉相承的自私。”
孟七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争吵,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她上前一步,打断了他们:“她人呢?”
俞楼的目光转向她,那凌厉的气势瞬间收敛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前几天,那个书吏来过。之后,她就消失了。”
孟七攥紧了拳。
是她把大刀女鬼牵扯进来的。如果不是为了赴她的约,大刀女鬼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兵器坊里,打她的铁,卖她的刀,等着与她父亲重逢的那一天。
“她被长生军带走了。”俞楼看着孟七,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她死不了。那些家伙要的不是命。”
孟七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
俞楼看着她这副模样,似乎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跟我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俞楼随意地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