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仿佛在一瞬间,将他们二人变成了最可怕的瘟疫。
孟七蹲下身,她看着地上那些混杂在汤汁里的黑色粉末,伸出手,想用指尖捻起一些仔细查看。
“别碰。”
俞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递给了她。
孟七接过丝帕,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些粉末连同一些尘土一同包裹了起来,抓起一捧,凑到鼻尖。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味道,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任何香料,也不是草木灰烬,而是一种……带着一丝焦糊和特殊腥气的味道。
是骨灰。
孟七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她在给奶奶举办葬礼时抱的盒子,就是这样的味道。
“我只能尝出来面里有很浓重的阴气。”俞楼的声音冰冷,“活人吃下去虽然不至于死,但也会大损神元。”
“先回去。”孟七站起身,将那包用丝帕包裹的骨灰小心地收好。
“嗯。”俞楼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停留,快步穿过这条死寂的街道,返回了县令府。
当他们推开书房大门时,阮苏正站在一堆堆得比他人还高的卷宗中间。
他一手举着烛台,另一只手正费力地从最底层抽出一卷用牛皮绳捆绑着的地图。
看到他们回来,阮苏像是见到了救星,立刻将手中的地图在巨大的书案上展开,用镇纸压住卷曲的四角。
“你们回来的正好!快来看!”他指着地图上某个被朱砂圈出的位置,“我发现了两件大事!”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就是关于一座‘花桥’。卷宗里记载,你,”他指了指俞楼,“这个县令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耗费巨资,在城外那条干涸的河床上,修建了这座桥。但是,桥修好之后,却严令禁止百姓登桥,除非……缴纳二两银子的过桥费。”
“二两银子?”俞楼挑了挑眉,“在这座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城,这无异于敲骨吸髓。”
“没错,所以民怨极大。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阮苏的指尖,点在了另一份泛黄的公文上,“我在这里,找到了修建花桥的真正理由。文书上说,当年你……哦不,是前任县令,请来了一位云游四方的老道士。那老道卜了一卦,算出本县地处古战场,阴气汇聚,百年之内必有大难,无数怨灵将从地底复苏,届时生灵涂炭,鸡犬不留。
“唯一的化解之法,”阮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修建此桥。那老道说,此桥名为‘渡魂’,实为‘引魂’。只要将桥建在阴气最盛的城眼之上,就能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那些游荡的怨灵全都吸引过来。桥下无水,桥上有人,怨灵们会被桥上活人的阳气吸引,以为那是通往轮回的道路。只要给它们一条路走,它们便不会再来扰乱民生。”
阮苏说完,抬起头,看着他们二人:“一座用来安抚怨灵的‘花桥’。听起来,是不是冠冕堂皇,功德无量?”
“这还不是全部。”阮苏再次开口,他转身,从另一堆文书中抽出了一卷用明黄色丝绸捆绑的卷轴,和一封用火漆封口的、薄薄的信函。
“这是我发现的第二件事,”他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烛火的微光映照着他那几乎透明的脸,“关于贵妃的生日贺礼。”
他先是展开了那卷明黄色的卷轴,那是来自朝廷的正式公文。上面的字迹工整隽秀,用词华美,洋洋洒洒地叙述了贵妃娘娘的贤德,最后要求各地州府“各献奇珍,聊表寸心”,以贺圣寿。
“你们看,”阮苏指着卷轴的末尾,“通篇却并未标明具体的品类和价格。按照惯例,这种边塞穷地,送上一些本地的皮毛特产,也就应付过去了。”
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封密函上的火漆。
信纸的质地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限期一月,务必筹措白银陆仟两,不得有误。事关重大,慎之!慎之!】
六千两!
“所以……”孟七的目光从那封密函上移开,声音冰冷,“强征税银,根本不是为了给贵妃贺寿。”
“没错,不过应该也是贪了点,不然这县令府怎么这么大呢。”阮苏重重地点了点头,看他们脸色不太对,又问,“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孟七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地摊开手心,将那块包裹着骨灰的白色丝帕,放在了冰冷的书案上。
丝帕散开,那堆灰黑色的粉末,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什么?”阮苏搓起一小块凑到鼻尖,仅仅闻了一下就立马放下,“我去,这谁的?”
俞楼上前一步,抱着臂:“应该是一个女人的。”
“你怎么知道?”阮苏瞥了他一眼,“狗鼻子这么灵。”
眼看俞楼眯起眼就要动手揍上去,孟七开口道:“我感觉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