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半晌,里间的门帘才被掀开,一个瘦削得如同竹竿般的身影从柜台后缓缓直起。
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衫,烛火映照下,脸上却没有血色,皮肤紧紧地贴着颧骨。
“三位,住店?”
“三间上房。”俞楼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店老板看也没看那银子,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三把生了锈的铜钥匙,放在了柜面上。
“生意这么冷清,怎么还开在这里?”俞楼状似随意地问道。
店老板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了几个字:“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产业。”
三人拿着钥匙上了二楼。房间意外地干净,床单被褥都浆洗得整整齐齐,只是空气中同样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
分开后,孟七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客栈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很小,像是贴着耳朵在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缓缓入睡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响起。
“噔……噔噔……”
孟七猛地睁开眼,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没有点灯,只是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那脚步声更近了,就在她的门外。
她甚至能感觉到,门外那个东西一直在他们这三间房的门口徘徊。
下一刻,孟七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狠狠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并没有什么怪物。
只有那个瘦削的店老板,他一手举着一根燃烧了半截的白蜡烛,另一只手则扶着墙壁,正弓着腰,一步一步,艰难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看到房门突然打开,他猛地抬起头。
“啊!”
他短促地尖叫一声,身体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手中的蜡烛脱手飞出,滚烫的烛油溅在了他的手背上,烫起一片红痕。
旁边的两扇门几乎同时打开,俞楼和阮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嘘——!!”店老板见状,脸上的恐惧更甚,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蜡烛,不顾上面燃烧的火焰,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对他们疯狂地摇着头,示意他们噤声。
三人对视一眼,俞楼朝自己的房间偏了偏头,示意他们进去说。
四人挤进了俞楼的房间,店老板反手将门死死地关上,甚至还用一块破布将门下的缝隙堵了个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烛火在他颤抖的手中摇曳,将他那张惨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你们……你们小声点,”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千万……千万别把他们吵醒了。”
“他们是谁?”
“你大半夜在我们房门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店老板抬起眼看着他们,嘴唇哆嗦着。
“我……我是在为那些回不了家的亡魂引路。只有拿着烛火,在走廊里一遍遍地走才能给他们引路,他们才不会因为迷路,而错走进客人的房间啊!”
孟七问道:“你们这里,有很多亡魂?”
“那当然啊。”店老板说,“我们这里曾经是古战场,打仗死的那都是成千上万个,而且……都是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说完这话,屋内的窗棂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店老板立刻哆嗦着缩着脑袋,嘴上一遍遍重复着“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俞楼看着惊恐的店老板,问道:“我记得,朝廷在清扫战场后必然会留下得道高僧做法事,更何况为国捐躯并不是冤屈致死,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店老板瞥起眼看了他一眼,嘴巴却牢牢地闭着。
俞楼一看他怕是不肯说,就要上点手段,却被孟七拦住。
“这样吧,我们给你足够多的银子,你可以去别处找个地方住,这个客栈就卖给我们。”孟七一边说着,旁边的俞楼就从袖袍里拿出一袋响亮的碎银来,孟七接过,递给了店老板。
店老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然后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袋子上的刺绣,确认孟七说的是真的以后才接了过来。
“你……你们是?”
孟七顺势说道:“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在这里,也不要说你见过我们,只当你是自己受不了才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