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该死。”苏笑抬起头，那张年轻漂亮的脸，此刻在月影中却显得支离破碎，“六年前，是他强令那个司机去跑那趟末班车。”

“你究竟是谁？”孟七问，“那个姐姐？”

苏笑浅浅勾起唇角：“你果然什么都查到了。”

“既然是他的错，你又为什么会设计出那辆末班车？”孟七上前一步，踏入明暗交接之处，“你找他复仇，于理我该劝你走法律途径，于情，我无法替你做决定。”

苏笑的表情此刻很奇怪，她好像在笑，她的唇角上扬着，眉头却是悲伤地下悬。她忽然抬头看向孟七，缓缓道：

“归去来这个名字，其实是小爱想到的。我的妹妹叫苏爱，她说，要是这个世界上有一辆车，可以把人直接送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就好了。那时候，我问她为什么，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她说，她想去几十年后，看她的姐姐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大设计师，看她的病有没有好起来，看这个世界有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我说，你要是去了未来，现在的姐姐要怎么办呢？她说，她就去一下，看一眼，很快就回来。不管是去，还是来，只要有姐姐在，就都是‘回家’。”

孟七开口：“当时，胡馨兰说你们互相诅咒对方，所以就真的死了。那时候我就抱有怀疑的态度。如果789路只把人送到最想去的地方，那么至少在那一刻，你们都是真的想要去死。”

“没错，”苏笑突然笑了起来，甚至有些直不起腰，“胡馨兰，我曾经很崇拜她。她们都说我和她是对手，甚至是仇人，可是她们不知道，有的时候最爱你的其实也是你的对手，因为时刻关注着你，怕你太强，又怕你太弱。看见你得偿所愿会感到危机，但如果这些被其他人夺去，又反而会感到失望。

“而我不同，我是真的喜欢过她，我喜欢她的坚韧，喜欢她面对设计的时候那份热忱，喜欢她把自己的伤疤藏起来，把最柔软光洁的皮肤放在外面，又把丑陋和伤痛埋在里面。可是，我又恨她。”

孟七猜测：“公交的事情，也和胡馨兰有关，对不对？”

苏笑抬起眼望向她：“她曾经有个未婚夫，后来那个畜生离开她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们一家平安夜起火，其实那时候她也刚刚进公司没多久，本来不会回去的。是我，是我劝她，我说平安夜应该守在家人身边，因为我想回去见小爱，所以我才劝她。所以她也走了。

“可是谁知道会有那场火呢？她说是她的错，可是没有人知道是不是她的错，是她说，她说要不是她根本不会发生那些！他们一家并不是只有她活下来了，其实还有一个人，就是她那个因为节日补贴不肯跟她回家的、那个开公交车的爹。”

一个收到消息，失去家人的司机，却启动了车辆，伤害了另一个家庭。

“该怨谁呢？”苏笑向前走着，她的脸上没有泪，“优客公司说要学习关爱员工的新政策，所以给平安夜上班的司机补贴。谁也不知道他在发车时知不知道那件事，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蓄意报复还是实在撑不住犯了错。可是我的小爱没了，她的家人也没了，我恨她，可是是我劝她回去，我又不能恨她。”

孟七忍不住道：“就算是这样，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苏笑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当然有关系！后来我去调查，是那个姓钱的说如果他不发车就要退还补贴。所以那个人才会发车，他那个时候一定是知道了，可是他需要钱，他需要钱去救胡馨兰！可是他却害了我！害了我的小爱！”

“如果优客当时实行新政策，又怎么会逼迫一个已经有精神压力的司机上场？”

苏笑冷冷地道：“你猜，一个员工的全家遭遇意外，公司需要付出什么？”

“就算是安抚补贴，优客是一家大公司，也——”

“你是不是被那个姓赵的迷惑了？”苏笑有些鄙夷地笑了笑，“如果员工有保险，自然没有公司什么大事，反而可能是舆论造势的好时机。但，如果他们没有呢？”

“……你是说，为了不被捅破这件事，他们是故意让胡先生开车的。”

巨额赔偿合舆论的谴责下，司机跳楼自杀，公司给了一笔抚恤金，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如果真是这样，钱董事死不足惜。

“他们赔不出钱，给胡馨兰的那笔钱我没有要，她去做了手术，已经又欠下一大笔钱，而我也撤诉了。”苏笑坐在孟七旁边阶梯上，抬头望着月亮，“她爸是为了她才来到的这座城市，他们一起努力，就为了养活那一家人。而我和小爱一开始因为父母离婚分开，我成年后有了工作，就把她接到身边，那两个形同虚设的父母也就不管我们了。我们都太累了，哪怕嘴上一遍一遍想让对方去死，其实只有我们一起死才是最好的方案。

“她太傻了，她还完那些钱后又回去找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在他们家刚出事的时候只去看了她一眼，那时候她还在昏迷，是我给她垫付的钱，她却以为是那个男人做的。我没有告诉她，我只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傻到什么时候。”

孟七轻叹了口气，也在苏笑身边坐了下来：“可是，那辆车却害了其他人。”

“什么叫‘害’？”苏笑问，“谁想害谁，其实不需要凶器，也不需要什么动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害了别人，无论你是不是情愿，无论你的本意是什么，无论你又失去了什么。”

“你想入轮回吗？”孟七问，“或许，我可以想办法帮你。”

苏笑突然看向她，了然：“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我不知道是谁让你来处理这件事，如果你想让我停手，我可以停。”

“这么爽快？”

苏笑“哈哈”一声：“这辆车其实早就存在，我只是发现了它。不过现在，我已经可以掌控它了，所以如果你让我停手，我也可以做到。”

孟七意识到了不对劲：“你在和胡馨兰上车的时候还是人类，这辆车不是你创造的。”

“没错，”苏笑回了一声，又停住，“这辆车确实不是我创造的，‘归去来’的名字是我取的，但这辆车也一直在听我的话。”

说着，苏笑突然缓缓站起身，她突然有些稳不住身形。

“你还记不记得，一开始它的终点站叫什么名字？”

“记得，我记得……

“我记得，我当时听见……”

【本次车辆开往终点站——来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