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渊仍还不松手,灵机一动使计作诱,“温婳,你说冥府应不应引入银钱?”
“数千年来冥府立契,不是亡魂不愿转生,就是浅尝鬼差身份,没有半点好处甜头,本就是不公之事。”
“而勾魂凶险难料,且人族忌讳颇多,不肯雇佣鬼差当职,府里上下一穷二白,出府的鬼差连解个嘴馋都难,长期以往就不会续契。”
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就怕她打断他离去。
“大人所言在理。”温婳认真点头,“人族成为鬼差,前几日还图个新鲜,往后数十年、数百年难捱,每月几些银钱,就像是活着时候的当差月俸。”
哪怕没有多少,也比现下的冥府有盼头。
“是。”
他趁机补上一句,“你曾为人族,远比我通晓银钱之事,理应由你牵头施行此事,不如你我就趁现在续下五百年鬼契!”
急冲冲就施展立契之术,就差没有把“冥府缺你不行”刻在他的脸上。
五百年是自定的期限,若未能使之动情,只能送她走入下一世。
只是到那时,情意何许深浅,他还可以洒脱放弃?
“不急。”
他两手一愣,她逮到良机,扬手挥散金光几个字眼,将之更为“两百年”。
“旧契尽时,续立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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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炼狱内幽火微晃,置身于一片静息之中,鬼判怕惹温婳不痛快,每回都主动躲得远远的。
“温婳,你跟冥王之间……?”姜宁瞟了十八鬼判一眼,随之压低嗓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听闻你还搬到长渊殿,大人为何处处予你便利?”
鬼判耳尖听见,猝来心神,忍着侃笑之意故作忙碌踱步,一步靠近一步远离,似有何物揪着心。
那日他们着实是被冥王的言行给惊到。
十八鬼判都无心作罚,不惜私自出狱打听近闻,竟听来冥王让出长渊殿之事!
这座宫殿幽深,已是空置多年,往来都须冥王承允,归为冥府禁地之处,如今却落到一个“普通”鬼差手里,还轻易准许各位鬼君鬼差到访。
一无身份,二无托词,是名不正言不顺。
冥府上下认可温婳的才略,入主新殿当之无愧,但管不住闲魂多嘴多舌,还是滋长几句女男之情的流言。
毕竟从来没有半句关于奖赏的诏令下达。
每当温婳来炼狱,姜宁留意她许久,还是未能揣度清楚流言真假。
若为一厢情愿,不见冥王威逼利诱,若为两情相悦,不见温婳含情流盼。
考核还未结束,当年是她定下不许第三者知晓,于情于理她都应遵守到底,而凭着双方的关系,担心隐瞒姜宁,显得她不真诚。
温婳几下斟酌出声,“府中鬼气不纯,我气歇难受,不便行走各殿做事,大人就好心暂让长渊殿,供我去吸纳修炼。”
“仅是如此?”
“自是如此。”
不可能!十八鬼判一瞬失望,激动嚷嚷起来,“可你明明跟冥王同榻而眠,就如那人界新婚妇夫一般!”
“什么——!”姜宁诧然惊愕。
“……”温婳明显惊了一刹,双眼茫然之际,眨动着模糊记忆,佯装出前所未有的淡定,“大人休要胡言。”
“你才胡言!”
鬼判下意识反驳,可是流言哪有当事者清楚?
他噤声望去,她的惊讶茫然都不假,迟迟找寻不到一丝破绽,心下开始自我怀疑起来,“是我出现幻觉了?”
十八鬼判初入冥府时,浸染过纯净的鬼气,后来久在炼狱里,一度念念不忘。
求冥王不成,自以为心思已死。他私自出狱打探消息时,得知长渊殿解去限制,有意吸纳纯净鬼气者,只须遣鬼气获悉复言便可。
不等鬼气回遣复言,他一溜烟儿踏入殿中结界。
没有鬼气来赶他,处处飘荡的鬼气也静得离奇,从未有过这般景象。
正殿无踪影,难怪没有复言。他吸纳着纯净鬼气,继续一步步深入,拐过几个廊道,得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心满意足欲返,谁料一个转身,乍见一张长榻同卧双影!
温婳上身微微侧卧,旁边直挺挺躺着的就是冥王!
二者同枕一个床头!
他不敢多望一眼,吓得连忙抹去行踪躲回炼狱,连姜宁都没有吱声过半句。
今日回想起来,身距倒也不近,衣衫倒也完整。
可是,共躺一张榻,而没有一分情谁会信!就问谁家仇人能同枕而卧?!
他简略描述几句,没敢细说琐碎之处,嘴上还是不死心,“长渊殿幽静,不就适合你们幽会!”
“子虚乌有之事,大人还是要谨言慎行。”他的几言几语,还是瞒不过温婳,“不管是私自出炼狱,还是没有复言入长渊殿,皆为违背冥王之令。”
口头上是这样的正经,可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此言不虚。
温婳闲来修炼,一顿劳累下来,就地躺在角落阖眼,感知起体内的鬼气流动,掂量着双方修为的差距,估摸出一个久远的年数,不知不觉入了神。
而敬渊初回长渊殿,以为她是气歇晕过去,心急箭步如飞抱起。
迷迷糊糊间,满身气息环绕,她一下都动不得,便也不敢妄自挣扎。
那道缓力轻手轻脚放她到榻上,似有目光肆意停留,气息并未随之远去,反在确定她无恙后,裹覆在一旁起伏。
这是为何?难道冥王……?
彻底沉入识海前,惟有个大胆的念想跃出,应当谁都没有教过他,何为女男之情?
他或许是累了,顺势躺倒罢了。
十八鬼判急得抓头,“温婳你替我保密,决不可让冥王知晓!”
“那大人替我照料姜宁。”
魂体伤势一痊愈,温婳就收束鬼力,“余下不过三十来年,大人不执行刑罚,应当不是什么难事罢?”
闻言他犹豫起来,可怜兮兮望着她。
“三十来年刑罚,她顶多反复重伤,疼几日几夜,而我要是放过她,下回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有罪魂……”解闷。
温婳起身抬来慑意。
十八鬼判一个激灵打颤,连忙开口郑重许诺,“我不会行刑的!只要你不告诉冥王,我会护她无恙至出狱!”
“成交。”
鬼气凌空勾画,一笔契书落成。
鬼判边涌入鬼力签定,边忍不住嘀咕一句,“你还真谨慎!不敢取信我,这么怕我耍赖?”
“不是不信你,而是事关姜宁,我不能疏忽半分。”
他本还想说些什么,悻悻咽了回去。
斗不过她。
他斗不过她。
默默为即将到来的无趣日子哀叹。
温婳合拢契书回头,“姜宁,我去勾魂了。”
“好,你多加小心。”
姜宁颇为感激叮嘱,而她还不知考核之事,但多少能猜到冥王扔了不少事情烦温婳。
“若你忙不过来,不必抽空往炼狱跑,余下时日我会顾好自己,反正你已续下两百年鬼契,你我多的是机会见面。”
“你可以下回来接我出狱。”
继而她轻轻摇头,堵住温婳的欲言。
曼罗花影鲜活,姜宁原是含笑顾盼,而随素影渐渐消失,心头莫名恐慌起来,晃眼如有几个背影交叠,却再也不是眼前的她。
余光一挑,冷光跃动眉间,她欲压去慌乱之意,“大人来解解闷如何?”
“姜宁,这是你求我的!”
“可不是我要动刑!”
十八鬼判恍然杀去,步步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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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回长渊殿,一袭玄影撞入怀,身姿羸顿颤动着,脑袋垂落她的肩颈处,烧灼焦味浓郁弥漫,汩汩血水浸透素衣。
温婳一刹微怔过后,双手果决揽住腰身。
飞步扶入里榻,她刚要抽出手施法,那张惨白面容却拧上一抹不满,强硬掰来最后的力气,妄图掀她上榻同躺。
“你不许走!”
以为她要去找帮手。
“大人?”温婳惊魂未定,急剧驱来一团鬼气作挡,这才没有径直压上身去。
挪了挪身子靠坐,避开了魂体紧密相触,而手还被拽在掌中,她几度尝试都抽不出来,终于扬起眼神审去。
只见气息恹恹,眉宇散溢着虚弱,不像是故意捉弄她的。
敬渊两眼微阖,藏起缝隙之间的绵绵情愫,依依不舍松开了手,而自顾自剥开遮挡的外袍,露出满是道道裂痕的魂体。
温婳心头一酸,面上镇定如常,单手抚上伤痕纹路,凝起浑身术法替他疗伤。
“是天帝动的手?冥府近些年做错了事?”
惊闻天帝召见冥王,回来却是一身伤。
“不是天帝。”捕捉到语末的惶然,他不由上扬唇角,暗自乐开了花。
她在担心他。
他竭力摒去痛觉,竭力去探她的情思,“是救人的天罚。”
“自神界回来,我路过人界战场,有位将领奄奄一息,求着要回去,要去见心上人,我没法不救她。”
换作过去,他会冷眼旁观。
而今情事苦恼着他,犹见自身生死相隔的不甘,顺道想要试探她,便把天罚的恐怖抛却脑后,不顾人界战事局势之变,当场救下了那位将领。
温婳觉得奇怪,自神界回冥府,怎会途径人界?
不过她现下无心过问。
心弦紧悬不下,捻来一桩陈年旧事,迟来的担忧灌满心腑。
“当年大人救我时,也是伤得这般严重?”
明明伤得不重,又有楚伊分去最猛的火力,他却敢理直气壮点头。
“不过,都过去了。”
还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裂痕逐一修复如初,不留细微痕迹,也就抚平了心里的担忧。
敬渊未见别的心绪流转,不肯就这样放过温婳,怕过后没有良机试探。
眼疾手快回握她的手,攥来压在魂体上,一寸寸引她挪动着抚摸,“魂体还疼,你查仔细些。”
文弱相存于外形,而膂力精悍矫健,筋骨坚硬紧实,指间俨如摸得出强力。
“……”温婳一时无言,他哪里虚弱?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力道上想要掰扯,又怕确实残存几处隐患。
任由他牵引手掌去动,她默然扫开眸光,倏而惊觉他略有几许变化,有意无意吸引她回眸。
一头披发凌乱大敞其侧,几绺乌丝挽在脑后,不同以往的随意披着,左侧一撮乌丝玉带紧缠,瑜环明晃晃垂落发间。
这是伯绥男子恋慕时的装束,意为昭告她人其心有所属。
冥王去过伯绥?既有心上之人?温婳没敢问出口,他不是人族,不是伯绥人,哪会懂些什么伯绥礼俗?
听闻动情的人族,会含羞不敢直视对方。
从始至终,敬渊等了又等,杳无片时羞态踪影,她还是不会倾慕他?
而在她的眼皮底下,倒是他无处遁形。
一呼一吸急促,右肩上曼罗花攀爬着,一片花痕招展至臂下,徐徐染尽妖异绯色。此花伴随他降生,始终静置肩头,从未有谁直视过,从不知会暴露他的情思。
情难自禁不知何故,敬渊勾勾笑唇,“好看吗?”
温婳心一惊,问的是他好看,还是花好看?为何要怎么问?
无关答案是什么,而是赤裸裸的勾引!
他等不及了。
他不想等了。
即便迎来的是回绝。
“温婳。”敬渊轻唤名字,细柔咕哝出微弱声响,“我有话要跟你说。”
还能是什么话?他的心已提到嗓子眼上,没有留意声细到近乎不可闻。
“是大人在说话?”
她眼里泛动着迷茫,陷入沉思追忆,的确没有听清他咕噜些什么。
“温婳。”
“嗯。”她主动俯身凑近些,想要听得清楚些。
“温婳——!”
殿外一声嘶吼,鬼气袅袅而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温婳,不许去!”
敬渊怒气腾身,恨不得冲出去灭魂,敢来惊扰他的好事!
“是迷魂鬼君有要紧事。”鬼气散尽,温婳毫不迟疑转身,拂去紧抓她不放的手,似是着急府中之事。
而遭这么一打断,倒叫他生出些许理智来,好不容易虚弱一回,试探未果,怎还敢自道心里话?
鬼气重新凝成外袍,自言揣摩着从伯绥学来的衷情语。
温婳步至身前,迷魂鬼君眸光如是一亮,又揣着几分心虚。
“亡魂经迷魂殿断罪后,须亲眼确认生前的判词。”
“这我知道,以防字词错漏影响来世。”温婳满头雾水接过话,旧事重提是为何意?
心弦一挑,复现当年那幕,“那究竟是判词掺了假,还是何事避讳着我?”
鬼君闷声解释,“当年你所瞧的判词不假,是有所缺漏,被我施法遮去了前面部分。”
“人族是不论一命换命,但冥府赏罚分明,没有简单一句功过相抵,而当年没有罚你,是伯绥禁军身上的罪罚都已由一人揽下,望你们都能顺利步入轮回。”
接过册子打开,果真是有前半段,一字字移目之际,蹿入熟悉的名字,她眼角泪水烁然,识海浮现着那张温柔的笑脸。
“是他求着隐瞒你们的,冥府只是给个面子。”
“那大人怎不继续瞒着我了?”
“其实罪也不深,拢共三百年刑期,判他在第十三炼狱受的刑,今刑期刚过,过几日他就会进入转世。”
“十三炼狱?”温婳呢喃着不解,“刑期之内,罪魂不可出狱,数年前我分明就去过,却没有碰见过他。”
鬼君回忆一番,“难道是那日?”
“十三鬼判下手过重,他差点魂飞魄散,早前就拖去给我疗伤了。”
平日里遇事冷静,而没有多余情绪涌动的她,今鬼气极不宁静狂涌着。
鬼君后知后觉,他们不是单纯相识,怕是还有些什么情!
低头翻了翻轮回命簿,果不其然就有生前的姻缘归属。
人族死后,生前情人难见,情缘易散,她这是做了件大善事?过去老麻烦温婳,今日终于是能给她帮忙了!
她紧忙补一句,“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一霎之痛,得两件小事作偿,本来他无所求,只是逗留两日,听到鬼差提起你,就想来见见。”
“多谢鬼君!”
鬼君连连晃头,心里美滋滋,“此事无碍,难得见你如此……”
开怀。
余音吞在半程,一阵虚气进退两难,许是她撞破了久违的噩梦?还是她闯入了恐怖的幻境?
“阿瞬!”
鬼息刚一步入殿内,温婳纵身飘了过去,鬼君是由衷为她开怀,岂料她离开刹那,不远处惊现一张暴怒的黑脸。
一对璧影久别重逢,紧拥在怀诉说思念。
另一侧玄影孑然独身,剜来勃然大怒,全府鬼气都在凌凛而动。
“……”她立在中央,满脸欲哭无泪。
急忙悄步欲离,团团鬼气挡住去路。
敬渊迈着步逼近,恼火已然冲破明智,他从未见过那么开心的她!
“那是谁——!”
“他他是……”鬼君怕得直打哆嗦,几番强压惧意才完整出舌,“是温婳生前的夫婿!”
瞪来一眼猛火,生怕遭受牵连,她急声纠正错语,“不是夫婿,不是夫婿,是未能成婚的未婚夫婿!”
又有何区别?都是她念念不忘的男子!
他都没有资格干涉分毫!
趁玄影黯然伤神,鬼君撒腿逃之夭夭。
什么善事?还凑什么热闹!她也不是傻子,再不赶紧跑掉,等下冥王就削她泄愤!
踏入冥府之后,失散难以相逢,温婳始终向着前方,打定不会回头徘徊,故此不曾翻查过相识人的转生。
原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的人,竟能在死后的两百多年重逢。
如故生前,温婳执起他的腕骨,作势就往长渊殿深入,“阿瞬,你我去那边细谈。”
“他不许进去!”敬渊面色铁青拦着,一心不愿男子踏足他们的相处之地。
就如被抛弃之人,满心凄楚委屈别过脸去。
“大人。”她本想请求片刻,而他莫名的气恼正盛,当下不可逆着他。
一息茫然,一息失落。
男子反手十指紧扣,柔声细语安抚,“婳儿。”
“你我多年不见,念想积攒之深,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怕是不便打扰冥王大人,我们得去外面。”
婳儿?还柔声细语,这是挑衅!
这绝对是挑衅!
可更令他气的是,温婳没有丝毫不悦,任由男子紧紧牵着!
还留给他一对背影!
还并行相视一笑!
早知她曾有过未婚夫婿,当初不以为然,与之毫不相干,堪堪动情后撞见本尊,还是他不曾有的温柔性子……
想要以势压她,不许她去叙旧,强留她在殿里做事,他又无法狠不下心,不愿阻挡笑颜舒展。
转步远离长渊殿,两魂拐进一个庭院,幽火有一下没一下晃动着光亮。
伯瞬噙着绵绵笑意,探究般紧盯她的神情,“他发间的瑜环是你送的?”
“不是。”温婳仍在思索。
分开时好端端的和气,一转眼冥王暴跳如雷,天罚重创下的伤势都痊愈了?
“我送他做什么?冥王不是伯绥人,哪会知晓伯绥礼俗?”
几瞬沉默过后。
她细声复念,“我为何要送他……”
脑子转不过弯,想不起来遗漏的关键。
“你忘了?当年定亲时,我要你送的瑜环。”
瑜环为心上人所赠,表发间以明心有所属。
按理应是女子主动相赠,但双双不寄仰慕之心,他一个伯绥储君,怎能没有两情相悦之人!不得已之下,借着定亲之由,唤她随手一赠,就为堵上悠悠众口。
见她略显错愕,他唇角更深几些,“素来遇事那么机明,一遇情事就想不通了?倘若他所倾慕者为伯绥人,自然会知晓伯绥的礼俗。”
其实他也未动过情,还没有资格说她,或许是局外之人,瞧得更仔细些。
“阿瞬。”
只此一念,他以为她有所忧虑。
“你我自幼相识,几乎形影不离,若说是彼此无情,全然不可能,若说是女男之情,似乎也不曾。当年定下这桩亲事,碍于王族需要纪家,而纪家需要王族。”
“两家各寻所需,构不成你我之情,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你都无须愧疚于我。”
温婳豁然轻笑,“我才没有愧疚,到底是谁心怀愧疚多年?”
“是我,是我。”伯瞬知趣接过话,“为破除伯绥国难,你们尽心尽力,不舍得你们遭受魂体之苦,我这不就主动揽下了所有罪罚?”
三言两语复提当年,没有遗憾惋惜,只有来世期许。
“你可曾见过我的兄长?”
“都不曾,只见过你。”
谁都无法妄言人族之缘。
温婳携伯瞬入世,重返伯绥游街走巷。
这般随心所欲,不曾请示冥王半句,引来伯瞬一阵侃笑,道是颇具冥府之主的架势。
她面色稍不自然,“凭我本事得来的私权,与情无关。”
“我自是知道,你历来出众。”他怎会不信她?只是话里有话。
察觉是误解了他的本意。
人族多闲语,得知女男情愫,就谈女子之权来自情人,或论男子之权来自情人,就是没有半句是认同得权者,是以本事争来的奖赏。
鬼差多保留着人族的脾性,闲来都会这么侃笑,以至于伯瞬一张口,她就以为他在调侃情事。
温婳照实相告,“若冥王不顶事,待我修为强盛时,自会跟他相争一番,如今他能顶事,摒弃些麻烦事,我也省去不少力气。”
“好啊!”伯瞬畅怀笑笑,引诱她一般,“若你权势登高,莫忘照料我的来世!”
“不会的,公事公办。”
“婳儿,你——”
一道步出伯绥,依旧不归冥府。
男子轻声细语连连,如是撒娇耍个性子,讨要些什么。
暗中窥视的魂影听不清,一闻言笑就恨恨咬牙,伊始自乱阵脚。
就他脾气好?就他会卖弄?!
谷映国玉雕天下一绝,量少而奇特,多藏于罕见的街市上随缘交易。
温婳一路打听,终于找到谷映偏城一处街铺,许是铺主闲来无事,今日肯开张迎客。
伯绥自怜般摇摇头,“赠我的瑜环,随便一个玉器铺子,赠他的瑜环,还挑上谷映一绝!”
“一同长大,我算你半个兄长,还争不来……!”
“你这叫什么话?”温婳在铺前驻足,平心而论没有偏倚。
礼俗是要赠心上人,不是心上人自是草率些,况且他们身为人族时,没有法术傍身,谷映在大洲最北端,伯绥在最南端,横跨往返两国费时费力,当然挑不上谷映的瑜环。
漫长不闻声讯,她心里嗔起一丝反常,但无暇分出心神顾及。
刚拾起玉佩细细端详,身侧一袭鬼气二话不说夺去。
力道之大,无不诉说他的怨火!
是玄方袖纹的掠影。
“大人?”温婳惊而侧眼,果真不是伯瞬,下意识左顾右盼找寻着,人族来来往往,而渺无鬼息,抬脚便要施法寻去。
敬渊生气扯回她,“他回府了!”
犹疑收回视线,心下稍安作罢,依伯瞬的性子,就算丢了也不会闯祸。
温婳继续低头挑选。
她拿一枚,他抢一枚,鬼气连着玉佩筑成小山,铺主欲言又止,应该不会摔碎了罢?应该赔得起银子罢?
可望见男子满身鬼气郁勃,仅仅是靠近两步,身子就遭侵蚀疼痛难忍,他不得不躲远,哪儿还敢出声提醒几句?
瑜环个个纹理邃密,微细处各有所长,温婳很快就挑花了眼,好在这东西不比玉佩,颇为小巧玲珑,能轻易塞在手心。
周遭杂音喧闹,她已无处可塞,默不作声开始取舍,遽而心间有个声音自问,为何要作取舍?银子是够的。
是觉得略有不合适?
将来环发之人就在身边,何故不比对合适与否?
温婳边摸着瑜环纹理,边朝肩颈乌发悄然瞟去,一一比对之际,惊觉旁侧的他紧绷起身子,气势骇人,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蓄势。
他无心跟她抢玉佩!
趁此时机,她速速夺下玉佩,往铺主的方向推去,“就要这些,阁下算算银子。”
五个瑜环搭一枚玉佩,即使他心有怨气,总该都消了罢?
“好,姑娘稍等片刻!”
事情既了,身旁还未卸下凌厉。
温婳装作若无其事,顺着敬渊的视线望去,一眼就被酒楼上的姑娘所吸引。
一袭明艳金丝裙袍,乌发规规整整理着,几对錾花簪钗装点,不满不空,恰到其处的华贵,一双细长金珥珰着两侧,明眸盈盈,红唇夺目。
俨然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小姐。
两两隔空,犹似针锋相对,姑娘挑衅般抬了抬酒杯,那片刻的唇语似是:别给本姑娘坏事!
叫冥王不坏事?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嚣张的人族。
一饮而尽后,姑娘蹬步一跃,瞬息隐入天际。
“她不是人族。”
不是人族,但拥有一身法术,又无法依息而辨,这是坊间流传的哪位?是妖族还是魔族呢?
隐约觉得是前者。
后者行踪飘忽,少有相关音信流传,大抵不会在热闹处饮酒。
敬渊气急败坏蓄力,“瞧给她惯的,真是嚣张,本王去撕了她!”
“大人且慢。”温婳使劲拉住他,眼神掩不住几分欣赏,“我觉得那位姑娘是个好性子。”
“什么好性子!”他直接破口大骂。
两力摇晃拉扯之时,她的手几度脱离,继续紧步追着,而紧扣住他的掌心。
指间毫无缝隙,紧密贴合在一起,遍身狂躁瞬息歇了气。
敬渊止步回眸,墨眸微光烨烨,灯火参差落入眉间,侧颜廓影近如怀中,一下光晕一下阴影,辨不真切,不敢惊扰,痴痴任随素影几步带回铺子。
暂且放过楚伊一马!
铺主递来装点好的木盒。
温婳欲松手付银钱,敬渊掌中一个回握,身影岿然不动,掰不动半点。
罢了。
她驱使鬼气付钱,又将木盒攥在掌心。
余下便无其他举动。
远离人族尘嚣,渐入僻静之地。
温婳心想,人界熙熙攘攘,冥府耳目众多,不如就趁此光景?
而牢牢相扣的十指,猝不及防地松开,貌似几经挣扎的眼神拨入,几些痛恨,几些后悔,几些不甘,全在此刻喷涌而出。
“他去转世了。”
温婳心一沉,怔怔然抬眼求证,随之而来的是他的轻颤,“温婳,你会不会恨我?”
难得执手同行,却是他卑鄙偷来的!
厌恶男子是未婚夫婿,厌恶男子在侧温言温语,言行举止都是他兴许几百年都养不成的温柔性子,生怕他多待一刻就会夺走她全部心神!
于是滥用手中权力,强制使之回到冥府,命生死鬼君带之提前转生!
她亲自为他挑选的玉佩,而今已是送不出去,与其瞒到最后一刻,倒不如趁时坦白。
来不及道别,转世忘尽生前所有悲喜,就此分离永不相见。
温婳是恨他的罢?余下的两百年都会恨他……?
曼罗花姿疾步,急得连玉饰盒子都无心拿走,手足无措般推进他手里,夺步浑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敬渊丧失追去的胆魄,倒也不是觉得自己有错,他是冲动了些,没有容忍几刻,未曾提前告知温婳。
而生前之缘,本该早早终断,谁叫他还敢来掺和!
全都是他的错!
他随手把玩着盒子,面朝冥府的方向迈去,几下凌空翻转,在摔坏玉佩与保留玉佩之间反复犹疑,最终还是不敢。
忮忌汹涌淹没,他没好气揭开盒盖,一眼如遭天劫劈下。
“这是何意?”
意料之外,不止是一枚玉佩,另有五个瑜环,环纹经鬼气简单煅化,临刻出明显的“渊”字。
是未婚夫婿的名字?
可她叫他阿瞬!
眉梢挑起喜气,他火速飞赶冥府,急不可耐要找她确认。
耳边飘来不久前的碎语。
是伯绥的一个老者,“自愿”为冥王理拢瑜环。
“伯绥定情礼俗?自是情投意合时,女子购置瑜环,亲自刻上男子名字赠出,而男子得女子主动赠予瑜环,此生才得以圆满!”
“瑜环只能送一回,遗失损毁都不作数,视为彼此缘分已尽。”
“自购瑜环,没有刻字,是大人自欺欺人?”
一时忘形,对方怯怯咽进尾音,转而拈来几句逢迎,“倾慕伯绥的姑娘,便假借瑜环暗诉,一探姑娘吃味,二探情深几许,大人此计实在是高!”
定是他发间瑜环,促使她认清情愫的归属。
她心悦于他!
她就是心悦于他!
满心欢喜归来,满目忙乱奔入。
“大人!大人!”
“温婳毁契转世了!”
此刻间错乱,初尝春情荡漾的心,瞬如溺入死水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