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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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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烹煮着一壶铁观音。肖凛翻开茶杯倒了些水,晃几圈泼出去,再重新倒茶,道:“绕了这么久的圈子,贺大人是否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贺渡在他对面坐下,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肖凛忍住把茶泼他脸上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不说就下去。”

贺渡看他快急了,才慢悠悠说起正事。

“殿下可知琼华长公主的事?”

“陛下双生胞妹,七年前远嫁烈罗。”肖凛道,“这与我的问题有关吗?”

贺渡道:“不妨听我说完。烈罗不过是个边陲部族,想要打下岭南进攻中原是天方夜谭,但他们擅长游击,常骚扰边镇,经常夜间突袭,搅扰得百姓苦不堪言。这些事情,殿下应当清楚。”

边地藩王常互通书信往来,岭南战况肖凛的确知道。他颔首,示意贺渡继续往下说。

贺渡道:“八年前,岭南王李延曾上折,向朝廷请求出兵彻底打下烈罗,一劳永逸,但是太后拒绝了。”

肖凛接道:“那时候西洲还在打仗,朝廷没那么多钱。”

“是。”贺渡点头,“所以才有了琼华长公主下嫁烈罗的事,那时候我刚任重明司指挥使,出嫁仪仗中见过她一面,她哭得伤心。”

肖凛沉默,他其实并不赞同和亲之举。战争不因和亲而止,这是共识,不过平白牺牲一个无辜之人罢了。

贺渡道:“长公主初嫁几年尚称安稳,烈罗不再来犯。直到烈罗王驾崩,新帝即位,依照其俗,长公主又被纳入新王后宫。虽说看在我大楚颜面上,她得以平妻之礼与王后并列,未沦为妾室。但对她而言,这样的日子想来也称不上体面。”

“长公主在新王那里不得宠,互不侵犯的默契也就没了。五年前,烈罗集结大军来犯,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他们强悍异常,居然一路打到了苍梧郡。”贺渡一停,“这次,岭南王打不过了。”

肖凛虽未听出来南疆战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跟着道:“岭南王统军才能一般,长宁侯十几年前就出征岭南支援过。这一次,还是他去的。”

“没错,宇文侯率军比李延强,他的确打赢了,不过也非大获全胜,彼此损失都很惨重。”

“此后每年,太后都要赐节礼给长公主,拿财帛换太平。亏欠长公主,不过是好听些的说辞罢了。这些礼,不仅从内库出,还从朝臣手里拿。长公主为了大楚太平奉献了自己,谁敢不掏兜上贡。但上贡的东西,不走户部,不经督察,谁知是否都送到了长公主手里。”

“有人借机吃得脑满肠肥,朝臣不敢吭声,只能把怨气都撒在李延抗敌不力的头上。朝廷让长宁侯守南疆,为的就是分掉李延手里的兵权。”

肖凛听他说了这一大堆,就是没听出他到底要表达什么,不耐地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我都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渡继续道:“长宁侯为陛下分忧,若非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朝廷怎会动他?那些家书,殿下想必看出不妥了。”

“总算肯说正事了。”肖凛面色冷峻,“你把信给我,是想提醒我有人向烈罗走私军火。”

贺渡不答反问:“你可知,大楚火器制造所需,有一味材料极其关键,名曰青冈石?”

“当然知道。”肖凛道,“此石稀有,只凉州一带可采,点燃后爆炸威力极大,每年开采数量极有限。先前打狼旗的时候,也总是短缺。”

“正是。”贺渡点头,“长宁侯世子曾在战场上发现,烈罗军中火器威力骤增,形制亦与大楚相仿。他起疑有人暗中输送军火,或许是着手调查时,不慎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又道:“青冈石自兵部出库,若真有走私,源头必在兵部。此石无可替代,且比寻常硝石木炭贵得多。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殿下觉得,长宁侯府查得此事,他们会容他不死么?”

肖凛冷笑一声:“贺大人这是忧国忧民,立志铲除误国蠹虫?”

贺渡却也一笑:“贺某不敢自诩清流,只是想请殿下猜猜,如今的六部,是在谁的手里?”

肖凛十五岁离京,对京师朝堂的是非曲直了解甚浅。

不过他都这么问了,肖凛也就大胆一猜:“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是司礼监?”

贺渡郑重点头。

太后上位以来,将先帝在世时的心腹重臣一一拔除,赋宦官重权,司礼监提督太监可代拟诏令、批红,甚至直接批答奏章。

肖凛道:“蔡公公是司礼监提督,听说如今的司礼监如日中天,三省都要在其安排下做事,恐怕连你的重明司都要避其锋芒。”

“不错。”贺渡承认,“吏部早已形同虚设,要职官员任命须先过蔡公公那一关,得他首肯,方可上呈陛下。如今三省六部里,全是世袭勋贵的亲戚。虽说六年前新开科举文试,选拔寒门子弟,但真正靠科举出身者,做到正四品就已经封顶。”

大楚选拔人才例循九品中正制,各州郡推举一名中正,中正将所属州郡知名人士填报成表,上达吏部,由吏部敲定录取官员。

吏部形同虚设,也就是说拍板决定的是蔡无忧。可想而知,这些选拔的“知名人士”,往往是各州郡能掏银子的贵族,平民百姓没有露脸机会。

科举制,则始于九年前。先开武举,不再看家世背景,征召寒门子弟,以应对世家后代人才凋零,武将青黄不接的问题。

文举则始于六年前,由中书令白崇礼牵头敲定,听说当时还遭到了不少阻力。

肖凛挑眉:“高官垄断,想必贺大人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

“那我可是冤。”贺渡幽幽地道,“那些世袭勋贵恨我都来不及。”

“此话怎讲?”肖凛饶有兴致地看他,“太后不是该倚仗你去笼络人心?”

贺渡道:“陛下登基以来,太后垂帘听政,外戚掌权。旧勋贵中老顽固众多,经过我手收拾的人不计其数。而这些世家大族手握实权,不能尽除,剩下些识时务者,也要安抚,才能使得朝局平衡。而这些人,则被蔡无忧塞进三省六部的要职之中。

他轻轻一笑:“他们奉承阉人,而将我恨成眼中钉,当面客气转头就骂。那些科举出身的清流,又无权无势,我不过能安排些闲差让他们图个体面。满是油水的地方被搜刮干净,剩下些清汤寡水的衙门又不受待见。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局面,殿下该比我更有体会。”

言及于此,肖凛总算全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贺渡代太后清剿异党,将朝中世袭勋贵得罪了个遍,怪不得他在朝堂之上声名狼藉,民间亦骂名不绝。科举新贵虽然识时务,却终究无权,而安抚那些勋贵的好处,全让蔡无忧捞了去。

太后信任重明,却非唯倚重明。她要的,是两个立场相左、彼此制衡的心腹,在角力之间稳住朝局。贺渡自任唱红脸一角,却未必心甘。

肖凛这才真正明白,韩瑛口中那句“在禁军上将军的位置上焊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王殿下是朝中出了名的刺头,但仗着皇室血脉,纵然不受待见,也能保住一身荣华。可他的妻族却没这等体面,好位置早被那些俯首帖耳的世家瓜分干净。他纵有满腹韬略,又能往哪儿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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