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道:“您是天子,天子说话谁敢不听。”
元昭帝摇头,道:“朕最近瞧着,京军和禁军那么些人,把长安围得跟铁桶一样,世家老臣在朝里,也围着朕,对朕恭敬有加,但是朕却还是觉得孤单,觉得处处虎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窜出来要害朕。”
贺渡道:“这京中形单影只的人,岂止陛下一个。陛下觉得孤单,不妨抱团取暖。”
元昭帝犹豫道:“你是说……肖凛吗?”
贺渡没有掩饰,点了点头。
元昭帝道:“朕跟他从前没有好生亲近,现在真是后悔。不知道,他还肯不肯跟朕站在一边。”
“世子在长宁侯府长大,把宇文氏视作家人。陛下身上流着宇文氏的血,单这一点,世子就不会与陛下生分。”
元昭帝听着有理,宽了心,拉着他的手更不想放开了,道:“也就只有你,侍奉母后之余还能真心为朕考虑。世子被拘在京里,心里不痛快吧,朕会好好安抚他的。”
贺渡唇边展开一丝无声的笑,道:“陛下英明。”
元昭帝被他哄好,一高兴,留他用了饭。饭后,让宫人搀着,乘轿辇去了皇后宫中。
贺渡宫里出来,策马回府。
两天没见,他有点担心肖凛的身子。
肖凛自过了腊月二十,病势有点要复发的意思,身上哪哪都不痛快,尤其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小年宴是硬撑着去的。
贺渡去找秋白露,没找到人,又问太医院院判。齐院判说天气越来越冷,阴晴不定,复发是正常的事。
从小年宴上出来,肖凛在宫门口被夹雪冷风扑了一口,回府就开始倒嗓子,咳嗽。
到卧房门前,听得一阵阵沉闷的咳嗽。他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进来。”
肖凛正披着狐裘,坐在书桌前在摆弄着一个小物件。贺渡凑近一看,是一只老旧的木制机关鸟。翅膀已经掉漆,尾部的发条被拆下来,零件落了一桌子。
锦鲤钓了没两天肖凛就烦厌了,解了禁就出门扫货,倒腾来一堆古旧的机关巧物,在家里改装打发时间。
贺渡将外衣脱下挂在屏风上,拉过个椅子来坐下,道:“这小玩意挺巧。”
“除了拧上发条能飞,巧在哪里?”肖凛一句话没说完,又咳嗽了好几声。
贺渡皱眉,给他倒水。肖凛喝一口咳两口,没血色的脸上硬憋出两片红。
贺渡给他拍背顺气,道:“别修了,等好了再弄。”
肖凛打开盒子,把半残的机关鸟放进去,搁在了抽屉里。
他有点没精打采的,贺渡看着他灰白的嘴唇,伸手往他额头上探。
肖凛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试温度,道:“昨天你挺机灵的。”
朔北灾情上,他原本没指望贺渡会插手,已经打算好冒点风险把话题引到六部查账上去。没想到贺渡接了话,还搬出一筐“皇家颜面”的道理,让太后不得不松口允他去查。
肖凛当时就觉得,这人脑子不是一般的好使。
“机灵的人,活得久。”贺渡道。
“夸你两句,还得瑟上了。”肖凛松开他,“账查得如何了?”
“实话说,有点眉目。”贺渡将今日在户工二部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朔北王的困境,是藩王处境的缩影。五位藩王里,朔北林家困于钱粮;岭南李家御敌不利,兵权岌岌可危;胶东宋家人微言轻;他肖家虽握重兵,却后嗣凋零,功高震主;也就巴蜀慕容家,从前没参与过进京逼宫,还勉强保得一分体面。
肖凛沉默良久,哑着嗓子问:“那些青冈石,是怎么到的工部?”
“不知,或许和凉州矿场有勾结,或许和兵部有勾结。”贺渡道,“凉州太远,后者更有可能。”
“沉船了就彻底不见了吗?”
“差不多。”贺渡道,“沉船的货按损耗算,等明年再去打捞,找不着货的理由就多得很了,被水冲了,被百姓捡了,被鱼吞了,都说得过去。而这批意外失踪的青冈石,会流向烈罗、金国,还是狼旗,那就天知地知。”
肖凛先前看了宇文珩的信,还只是怀疑,如今才算有了实据。
这还只是查了朔北赈灾一事,就已发现蠹虫的蛛丝马迹。而大楚国事千千万万,倘若桩桩件件都有人夹带私货,那运出去的青冈石数量便已无法想象。
肖凛面上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疲倦,他手支额上,垂下了眼睫。
贺渡看着他:“累了吗?”
他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贺大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贺渡道:“见过长安的真面目,心凉了?”
他洞察人心的本事真是犀利。肖凛自嘲一笑,慢慢地道:“我们肖家世代戍边,不知有多少祖辈死在战场上。今年河西走廊一战,我父王为给我断后,带着一队轻骑离队拦截穷寇,结果一去不回。后来去寻他时,他倒在臭水沟里,被铁蹄踩踏得面目全非,要不是他挂着王令,甚至没人认得出来他就是西洲王。其他边陲王府亦是如此,他们流的血比我们只多不少。”
“可是我没想到,最终在背后捅我们一刀子的,却是坐镇京师的‘自己人’。”
他们把大楚命脉矿源拱手让人,以尊严换取金银。倘若那些死于青冈石爆炸的边地英魂泉下有知,他们是不是也会觉得不值?
肖凛看着贺渡,却又像穿过他望向极远的地方。漆黑的眼里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凛冽,只剩无尽的疲惫和失落。
贺渡心中一沉,握住了他的手:“殿下?”
肖凛把重量压到了他的手臂上,道:“我不太舒服,我......去躺一会。”
贺渡扶着他下地。往常肖凛被人搀着,一手再撑着别处借点力,从轮椅挪到床上不是难事。今天他从轮椅上起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还没沾到床的边儿,整个人就失去力气摔了出去。
他肩膀重重砸在床沿上,人没哼一声就滑了下去。
贺渡措手不及,被他一块扯倒在地,手骨在脚踏上硌了一下。顾不得疼,他忙扶起肖凛的肩膀,想看摔着没有,结果却摸了一手的血。
肖凛已经晕了,血顺着口鼻流出,蜿蜒而下将雪白的领口洇染成刺目的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