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敏按时赴约,来到约战信上指定的地点。南城金华池畔有一片梧桐林立的高丘,因靠近城门,日落后被压下的阴影笼罩,显得阴森冷寂,少有人来。
梧桐参天,树干上系着几盏长明灯,只照亮林中一小片地面。姜敏循着灯火走过去,忽然心头一警,往后跳开。
一颗小石子从树冠中打出来,落在他脚边,滚入草里。
他抬头,道:“装神弄鬼,烦不烦。”
郑临江从树干上跳下来,宽大的身形遮住月光,在他身上洒下一片阴影,笑道:“反应快了不少,越来越配得上你的名字了。”
如果不是为了肖凛的嘱托,姜敏是真不想来。统共没几次照面,郑临江总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没给他留下一点好印象。
姜敏往后退了两步,走进长明灯的光里,道:“拜你们重明司所赐,不练快点儿,说不定哪天又被你们跟上。”
郑临江笑道:“放心,以后我们只堂堂正正地见面。”
姜敏道:“哪来的以后,你这次约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切磋啊。”郑临江道,“信上不是写明白了么。”
姜敏狐疑地盯着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郑临江却一脸笃定:“真的。”
“为什么偏找我?”姜敏道,“我跟你很熟吗?”
“不打不相识。”郑临江道,“我的武功虽比不上贺大人,但在长安城也挑不出几个对手。那日同你们血骑营交手,输得不太好看,我觉得自己不该只有这个水平。”
“原来是心里不服。”姜敏哼笑道,“你打不过他俩,就更别想打过我。”
“口气不小。”郑临江从他扬起的眉梢里看到了一种叫自信的东西,“可贺大人说,你试探他的时候一招就输了,还在府上发奋图强练刀来着。”
姜敏顿时窘迫,脸上飞起两抹红,气急道:“那是我掉以轻心!再说殿下不让我出手太重。你们贺大人还背后嚼人舌根!”
郑临江笑道:“你在路上堵他,还不许他说你两句?这么霸道。”
论耍嘴皮子上姜敏占不到便宜,懒得再回嘴,从背上拔出刀,往地里一插,道:“少废话,要打就打。”
“刀枪算了,”郑临江摇头,“咱们比拳,如何?”
“……”姜敏看着他,比自己高出半头,壮得顶自己一个半,冷笑道,“你可真会比。”
“比不比?”
姜敏觉得此人厚颜无耻。身量不同,比刀枪已经是劣势,要单纯比拳法,就是纯粹力量上的比较,更是吃亏。
但他没退缩,狡黠地笑了笑:“好啊,比拳就比拳。”
郑临江从他那笑里看出几分不怀好意,但那过于秀气的五官看上去人畜无害,不像有坏心眼。他抱拳道:“那就请吧。”
姜敏把刀搁在梧桐树下,束紧发绳,侧身站定。
郑临江先行抱拳礼,左拳在前、右拳在后,是标准的军体拳起手式。两人都是朝中武人出身,军体拳是基础功夫,算是同门对打。
姜敏仔细打量他,胳膊粗得像柱子,一拳打过来,要是硬接,怕是会被打飞。
但是,也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
“接招!”郑临江大喝一声,快步上前,抬起右腿,一个箭步杀直蹬姜敏胸膛。
这一脚沉猛如流星坠地。姜敏眼睛一眯,在踢来的瞬间搂膝拗步,反手一记直拳精准打在郑临江小腹,把他从半空打翻了下来。
郑临江猝不及防,落地翻滚两圈,抬头瞪大眼:“你……会太极拳?”
“你爷爷会的还多呢。”姜敏跨步抬手,挑衅般勾了勾手指。
郑临江有些心惊,刚才那一脚属实鲁莽,如果姜敏那一拳不是打在他腹部,而是裆,他现在就已经废了。
他不敢再鲁莽,脚步一滑逼近,冲捶短打,攻得又快又狠。姜敏拍手冲捶,借力绕臂穿掌,攻向他下盘。
郑临江抬脚拦掌,顺势攻其中路,却被姜敏用太极推手黏住,借力化力,推在他直冲的劲点上,让他每一拳都像打在虚空里,愣是找不到着力点。
一套冲拳下来,连姜敏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被他一招双推掌拍了个踉跄后退。
郑临江不信邪,再次试探,然而姜敏对军体拳的路数熟得不能再熟,拨臂化劲,将他所有的蛮力都引了个空。
郑临江开始觉得这战书下得有些草率。四两拨千斤让姜敏玩得明明白白,他这一身太极招数,已是炉火纯青。
可在姜敏看来,这场架也远谈不上轻松。他虽避开了几次疾攻,却难以真正击伤郑临江。双推掌拍在他身上,像拍在铁板上,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以太极润物无声的杀伤力,还没把他耗死,自己就先力竭了。
这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耐造,倒地摔了几下,都还像没事人似的。
两人很快陷入僵局,郑临江摸不着他,姜敏也伤不了他。
郑临江再一发横肘袭颈试图破局,姜敏一招野马分鬃,推着肘给他推了回去,两人拉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再上前。
“算了。”姜敏有点腻味了,收起架势去捡刀,“这样打下去打到明天都分不出胜负。”
“喂。”郑临江叫住他,“你第一招要是往下边捶,我早趴下了。”
他说的是姜敏当时搂膝拗步躲开那一脚,却没趁机撩裆的事。姜敏不自觉得往他下边看了看,道:“切磋又不是拼命。我真出脏招伤了你,平白给我家殿下找麻烦。再说,不得耽误你娶媳妇么。”
郑临江有些庆幸姜敏是正规军里练出来的,有骨气也有底线,不会为了取胜而用折损武德的招数。
他拱手一揖,笑道:“这一场算我输了。”
“算平手吧。”姜敏背好刀,“我也不是占便宜的人。”
想了想,他忽然道:“聊会儿?”
郑临江微愣,没想到自己会被邀请:“干聊?”
“找个地儿喝一杯。”
郑临江立刻眉开眼笑,道:“行,我这就有。”
他从树下拎出一个包袱,里头两个酒葫芦,挑了个小的抛给姜敏,道:“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你是谁哥,我娘就生我一个。”姜敏嘴上嫌弃,却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城楼,在高墙上坐下。城下运河蜿蜒南去,沿河灯塔明灭,偶有船吹着号,缓缓驶向远方。
姜敏指了指那条河,道:“上次,你们就是在这儿打起来的吧?”
“是啊。”郑临江拔开葫芦盖喝了一口,“我马战确实不行。”
“难怪被守城禁军瞧见。”姜敏道,“这地方一望无际,有点啥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打开酒葫芦,刚喝一口就觉得不对,吐了出来,皱着眉道,“这什么玩意儿啊?”
嘴里一股花香,甜得发腻,没有半点酒味。
“玫瑰汁。”郑临江憋笑道。
“呸呸呸!”姜敏吐了好几口唾沫,“难喝死了,把酒给我!”
郑临江举高酒葫芦,不肯给他,道:“你才多大,喝什么酒,不许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