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柳林外传来一阵笑闹声,几个着荷衣粉裙的姑娘挽着花篮走进来。周遭民户常有人来此折桃枝辟邪祈福,肖凛听见动静,才放开了贺渡。
贺渡顺着树干滑了下去,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才勉强喘匀了气。
好悬被憋死。
刹那的疯狂散去,肖凛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腮红得快要滴血,但人还算淡定。他看了贺渡一眼,捡起斗笠戴好,一言不发朝林外走去。
贺渡平了平心绪,追上去道:“去哪儿,马在后面。”
“别碰我。”肖凛回头,冷淡地道。
贺渡道:“这里离府上远,你的腿——”
“我说了,别碰我。”
这变脸变得真让人猝不及防,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贺渡知道他火没消,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需要时间思考,于是牵了马,不骑,就慢慢地跟在他身后。
肖凛的思绪已经绞成了一团乱麻,他想不明白,刚才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在军中久了,对和男人的身体接触早已麻木。他但凡亲自披挂上阵,行军在外,根本没有时间和条件穷讲究。他与血骑同吃同宿,十几个人挤一张大通铺,脱了衣裳就躺一起。洗澡也是一块找个水塘洗,互相搓背玩水打闹是常事,但却从来没有对男人的身体产生过半点好奇。
停战时,他和血骑兵一块饮酒作乐,喝高了就你一拳我一脚地打成一团。有一回王骁喝高了,还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他也只是一笑了之,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如果说他天生有断袖的倾向,他又怎么会看着满营赤身裸体的男人,没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可贺渡怎么就偏偏不一样,即使他衣着得体,包得严严实实,肖凛却会被他颈间逸出的一点杜若香气而吸引。
换做别人在肖凛嘴上碰那么一下,不说他压根不会心动,他必定一巴掌给人楔墙里去,让这个人从此消失。
可贺渡这样做了,肖凛却紧张到眩晕,心不受控制地要从嘴里跳出来。他看着贺渡绛红的唇,只想用更激烈的方式,把那份挑衅还给他。
为什么,为什么?
肖凛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贺府所在的那条街。他回头一看,贺渡还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跟着他。
他在门口等着贺渡走过来,两人面对面,一时无言。
肖凛觉得,事已至此,再装糊涂已经来不及。不论是真情流露还是一时冲动,做了就是做了,他不会逃避。但是,他脑子确实乱了,没有了思考能力。让他现在就把情绪理清楚,有些为难。
贺渡看不清他白纱下的表情,伸手想去撩开,唤道:“殿下……”
肖凛侧身躲开,道:“我需要点时间……好生想想。”
贺渡点头道:“我要去驻地见安国公,可能这几日不能回来了。”
肖凛道:“你不是刚回来?”
这话分明是故意的,他心里清楚贺渡没必要这么快再去。贺渡却道:“我在这里,殿下难道不会不自在?”
“......”肖凛转过身,不去看他,“我无所谓。”
明显的口是心非,贺渡笑了:“一把良弓,弓弦过松则无用,过紧则会绷断,张弛有度,才得其妙用,殿下觉得,是不是?”
“要走就走,废话真多。”肖凛头也不回地进了府。
他回了屋,将斗笠取下挂在衣架上。转眼,他瞧见了一门之隔的书房。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贺渡端坐案前,提笔写字的模样。
肖凛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这书房很宽敞,窗明几净,案上连一粒尘都寻不着。四角各置青瓷花盂,一盆文竹,两株白蕙,窗下还悬着一挂风兰,香气极淡,却在春日微风里悠然不散。
书架整整齐齐,文卷以尺寸高低排列分明。笔架上搁着四支笔,笔头朝向一致,墨砚空着,水迹未干,刚刚被人清洗过。连桌上镇纸,都摆得和尺子量过似的。
肖凛有时来他书房写写画画静心,把书案弄得乱七八糟,被伺候长大的他从不打扫,然而转日再来,就又恢复整洁。
贺渡看似散漫无羁,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却向来一丝不苟,仿佛他的生命里,始终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四方书架上汗牛充栋。贺渡不像肖凛对文史诗书心理性过敏,他常是手不释卷。但说来奇怪,他身上却没有一点腹有诗书的文雅气质。
他毫不掩藏自己的笑里藏刀。他让肖凛清楚看到他的野心,还要笑着说,我就是表里不一,殿下来猜一猜,我到底想干什么。
肖凛在书桌前坐下,椅背上搭着件贺渡的披风。他抽过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熟悉的杜若幽香。
到现在,肖凛也不知贺渡本人是什么味道,他从内到外,从来只有被粉饰过的熏香气味。
何止是肖凛压抑克制,贺渡又何曾将自己示于人前。
刚到贺渡府上的时候,肖凛一心只有如何保全自己。他没把贺渡放在眼里,就没兴趣去了解这是个怎样的人。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渐渐……对他有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