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无奈地笑:“好,遵命,殿下。”
肖凛闷声道:“冲动就要付出代价,如果你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岂不成了薄情寡义之人。”
在这种事上,他也正直的像根钢筋。天下负心人多如牛毛,春宵一夜转头不认账的人尚且比比皆是,何况仅是一个吻。转头抛开,也不会有任何代价。
但肖凛为人处世的底线实在太高,对于普罗大众来说,甚至过分严苛,他偏将这一个吻,当作了重要之事来认真对待。
贺渡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天真,还是刻板,半晌才道:“你啊……真傻。”
肖凛往他肩上捶了一拳,道:“我仔细想了想,我对你都算不上了解。你好像没同我说过你的家人。”
贺渡揽着他,道:“我说过,我是孤儿,各种意义上的孤儿。除了师父,我早就没有了任何亲人。儿时的家,印象早就模糊了。”
“原是……这样。”
肖凛抵在他肩上没再动,过了很久,忽然问道:“从前在长安的事情,我很多都忘记了,我一直想问你,我们以前见过吗?”
贺渡微微一顿,道:“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肖凛抬起头,额头已经压红一片,“说,见过没有。”
“见过。”贺渡揉着他额上红痕,“那时候我刚来京师不久,京师就这么大的地方,见过一两次也不稀奇。”
“发生过什么?”肖凛按了按太阳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贺渡道:“我从未与殿下说过话,殿下自然记不得。”
“那你如何知道是我?”
“坐轮椅的公子哥,京中有几个。”贺渡抚摸着他的眉眼,“况且,殿下的长相与中原人迥然不同,一眼便能认出。”
肖凛道:“既然你我不识,那你何故在我离京那日,跟我说平安归来?”
贺渡划过他鼻梁的手一停,道:“这你倒还记得。”
“偶然想起来了。”肖凛垂眸看着他的下巴,月色渗漏进来,似乎有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摸了摸。有点扎手。虽然不明显,但对一向注重仪容的贺渡来说,算是不修边幅了。
奇怪。
贺渡勾着他不安分的手指,道:“没有西洲王室,长安就会沦为铁蹄践踏之下的狗。殿下以为,这种想法是从现在才有的么?”
肖凛一时不知说什么,如果他早在八年前就有这份先见之明,只能说这人的眼光不是一般长远。
也许就是相处中,贺渡屡屡展现出让他惊愕的特质,他才会想知道,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只可惜,他意识到这点太晚了。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贺渡道。
“没什么。”肖凛摇头,似是无奈,也似是认命,“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贺渡垂下头,又作出那副臣服和尊敬的姿态,道:“我不会让殿下失望,能成为你心里的例外,是贺某的荣幸。”
肖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
这动作温柔得过分,话说得没有一丁点火气,反而像在嗔怪调情。与上回怒不可遏的模样截然不同,肖凛收起他的霸道和锋芒时,其实很像一颗圆润的珍珠,缓慢散发着柔和的光彩,轻而易举就将贺渡阴冷的一面悉数吞没。
“殿下啊,我的心都快被你搅化了。”贺渡喟叹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肖凛道:“如果是关于血骑营的事,那你趁早闭嘴。”
贺渡笑了,道:“殿下什么时候学会未卜先知了,连我要说什么都知道。”
“跟你这个混球学的。”肖凛道。
贺渡正色道:“要清君侧,少不得一场血战。京军加巡防营,五万五千的兵力,倍压禁军,若无殿下相助,没有一点胜算。”
肖凛道:“血骑营进京,不是你想得那般容易。”
“我倾囊相助,难道诚意还不够?”
“跟钱没关系。”肖凛道,“我仔细想过,为防狼旗趁人之危,十万血骑兵不可能同时调出西洲,当年我父王也只调了一万精兵,走粮道入京。如果走官道,还不进司隶就会被截下来。西洲和凉州共用一条粮道,各守其中一段。当时因为凉州军未能及时堵住路,秋后算账时元帅被问罪下狱,牵连凉州刺史和当地郡守一块丢了官职。而于法理上,凉州军没有拦藩军的权力,这么处置,不过为了离间凉州和西洲的关系。有了这个前车之鉴,一旦血骑营有异动,他们为了自保会拼命拦截,届时风声一入京师,朝廷如何反应,就不可控了。”
贺渡道:“去年如果不是殿下,凉州早已毁于狼旗之手。这等恩情,居然不报?”
肖凛不屑地道:“那也要看是怎么个报法,为了报恩做掉脑袋的事,我看他们还没有这个觉悟。”
贺渡沉思着道:“可若没有血骑营襄助,要想撼动安国公,简直痴人说梦。”
“未必。”肖凛态度一转,“我闲来算过一笔账,自上次南疆开战至今,已有三年有余。若这三年间走私青冈石从未间断,运出去的数目,足够再点燃一场大战。烈罗这些年休养生息,境内又无大灾大患,我断定,南疆的安稳日子,不会太久了。”
贺渡一怔,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道:“南疆再起战火,于你我有何干系?”
肖凛看着他:“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岭南王再败,只会成太后与陈家铲除岭南王府的借口。如果成真,我就有把握借此事,在京军身上做文章。但前提是,京军,你得继续去。”
贺渡微蹙眉。战术算计上,他自认不及肖凛的敏锐,也难跟上他跳脱的思路。但他却发现,肖凛身上,又出现了那种让人不得不去相信的笃定。
见他不说话,肖凛又道:“你信我不信?”
“当然。”贺渡答得毫不迟疑,“我不信天下人,也会相信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