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后,未置可否。
元昭帝道:“其实朕也是这么想,耐不住底下悠悠之口。当务之急是得先安抚百姓,把火压下去再说。”
太后终于放下手中猫儿,肯开金口:“那就,按肖卿说的办吧。”
她看似顺势而为,实则肖凛明白,她不过是需要有人替她开这个口。看来自己那番话,揣中了她的心思。
太后把白崇礼当革新的先锋,说白了就是世家眼里的背叛者。但她不能真失了这枚棋子,否则,朝堂上将无人将改革推行下去。
而白崇礼,明知他被太后利用,却为了自己的抱负和理想,心甘情愿地做了这个恶人。
太后又问了些朱雀大街消杀和处理病患之事,而后二人一同出宫。贺渡默然推着肖凛,一句话都没有说。
肖凛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贺渡不知是在望天边朝霞,还是地上日影,道:“我还要去朱雀大街,不能把杨晖一个人丢在那里。”
“去吧。”肖凛看到了贺府的马车,“我回去了。”
贺渡看向他,点了点头,又轻轻地移开目光。
贺渡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带着重明司上下又去疫区帮了一日忙,直到傍晚时分,他去看了一趟郑临江。姜敏已给他吃过西洲送来的药,不过需要些时日才见成效。他爹大约是发现儿子病得快归西,居然破天荒地消停了。
见郑临江精神尚好,也能多少吃下些东西,贺渡这才稍稍放了心,回府休息。
夜风携着暑气,纳凉小筑点着萤灯,肖凛坐在摇椅上,散着发,手边放着一盏浮着碎冰的酸梅汤。见贺渡进来,他道:“回来了?”
“还不睡?”贺渡站在阶下没上来。
“在等你。”肖凛往旁边挪出个空来,“过来坐。”
贺渡仍站着没动:“身上脏。”
“你又不用亲自去挖脏东西,能脏到哪去。”肖凛拍了拍凉席,“赶紧过来,我没你那么讲究。”
贺渡只能过去坐下,他垂着头,眼睛也半睁不睁,很疲累的样子。
肖凛却感觉,他不是寻常劳累,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避免和自己视线碰撞。
贺渡在躲他,这种刻意的回避让他觉得陌生。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那么无礼,总是要把人盯穿个洞来,居然开始躲避起了旁人的视线。
肖凛先开口道:“朱雀大街那边如何了?”
贺渡道:“棚户区已彻底消杀,坊正也已叫人去清理粪坑,基本见不着蚊虫了。不过齐彬说艾草得连燃三日,方能再住人。他看过殿下的方子,说可一试,只是蒿草不够,还得从岭南运。太后亲自开口要安抚百姓,户部这次推辞不了,他们也只好照做。总之,殿下的方子来得及时,这场疫,总算能压下去。白相那边,舆论也会暂时轻些。”
说完这些,肖凛不再继续问,他也沉默下去。
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只余水声潺潺,偶有蝉鸣自树梢落下,与夜风一同荡漾。
也许是气氛太沉闷,贺渡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殿下在看什么?”
“你。”肖凛直言道。
贺渡望向荷塘里浮光流转的月影,道:“我有什么好看,今夜星辰皎月都很美。”
肖凛道:“月亮在天上,你都没看,你怎么知道它美不美。”
贺渡淡淡一笑,道:“水里的月亮也是月亮。”
肖凛不想跟他打哑谜,伸手抬起贺渡的下巴,让他正视自己:“从早晨到现在,你连一眼都不肯看我,说,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贺渡发现自己越来越藏不住情绪,这让他有些困扰。他不得已,看着肖凛眼底倒映的星河颜色,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他这一整天,都能闻到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即使护腕上的血迹已被擦干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难以面对肖凛。
“我有些累,先去沐浴了。”贺渡站了起来。
肖凛道:“你敢走一个试试。”
贺渡脚步一顿,微微抿唇,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回来,撩衣在他脚边坐下。
肖凛俯身望他。萤灯的光落在贺渡脸上,勾出一圈淡金的轮廓。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贺渡似乎有些伤怀。
是为了那些强闯宫门的暴民?
这不像他。
肖凛还记得,贺渡处置蔡无忧耳目时的冷决,也记得他对魏长青下手的干脆狠辣。肖凛曾经问过贺渡,重明司的指挥使,也是有心的吗?
贺渡这样的人,手上血腥何止一层,理应早已对生死无感,更别谈会有愧疚或不忍。
可是今夜,他却有那么明显的消沉。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