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原在重明司地牢关了近半年,人都快瘦脱了相。关押此处之人,向来是给口饭不死就算完。重明司牢狱和别处不同,是凿出来的石室,门一关,就被隔绝于世,剥夺了光、声和时间感。这种环境下坐久了可谓生不如死,常有忍不了几个月就疯了的,再硬的骨头都能给磨平心气儿。
司原好歹还活着,只不过蓬头垢面,快看不出人形,精神已经处在疯魔的边缘。狱卒将他拖出来时,他在久违的天光下怔怔发了好一阵呆。
等他终于眯着眼看清前方,第一眼看到的,是贺渡翘着二郎腿,微微翘起的靴尖。
司原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连滚带爬扑过去,抱着那只靴子嚷道:“贺大人!您是贺大人吧!您要问什么我都说!是张冕!是张冕指使我刺杀监军使的……”
贺渡身旁的手下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一边。
贺渡低头看了看,黑色靴面被污手抓出几道灰白印子,眉心一蹙。
手下都不等他吩咐,直接丢给司贤一块布,道:“擦干净。”
司原愣了一下,立刻接过,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把那块污迹给擦掉了。
贺渡提笔批着文牍,像眼里不见这个人一般。司贤见他不理,心里一阵忐忑,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莫名有种等待死亡审判的恐惧感,两股止不住战战。
贺渡勾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架上,才扫了他一眼。
“你是岭南人?”
司贤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是岭南连山郡人,大人明鉴!”
“怎么来的长安?”
司贤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大祸临头,飞快地道:“我哥下狱后,连累全家被除了籍,原有的营生也干不下去,眼看要流落街头。当时岭南军的监军使找上门,说能带我们一家去长安谋活,条件是要有事吩咐,我得替他们去做。我那时走投无路,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就答应了。”
贺渡问:“你可还记得那监军使的名字?”
“我……我不知道。”司贤摇着头,“到了长安后,我再没见过他。倒是张家的公子,偶尔来花萼楼找我说话。”
“长什么样子可还有印象?”
司贤使劲回想:“挺年轻的,没有胡子,说话尖声尖气,似乎是大内的公公。”
是司礼监。岭南军监军使一共三人,两个宦官,再一个就是张宗成。
贺渡手背点着下巴,道:“你来京后住哪儿?”
司贤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贺渡眼底闪过冰冷的笑意:“家里还有人,是么?”
司贤突然变得很害怕,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抖着道:“有……有老娘,还有个未出阁的妹妹。张公子第一次要我下手时,我是不肯的,我好不容易能在长安混口饭吃,真不想去干杀头的事。可那屋是他们给的,他们知道我家在哪,有几口人。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要对我家人不客气。张公子还说,杀监军使是为了栽赃西洲王世子、长宁侯的养子,是为我哥报仇。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就……”
“行了。”贺渡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我重明司就事论事,不株连家属。你只说,你家在哪。”
司贤踟蹰片刻,方小声道:“在......在南鼓巷。”
南鼓巷紧邻鹤长生住的兴宁坊,是普通百姓聚居的街巷。
手下丢来一顶草帽。贺渡道:“戴上,带我去你家一趟。”
司贤吓得一激灵,连忙哀求:“贺大人,我娘和妹妹都是无辜的!”
贺渡不耐地道:“我说不动她们就不会动,再废话一句,就未必作数了。”
司贤闭了嘴,颤颤地拿起草帽,扣到了头上。
简单清洗过后,换了干净衣裳,他才稍微露出人样,被塞进马车里,带着重明司数人往南鼓巷而去。
六月炎天,南鼓巷人声寥寥,没有风,树叶也不作声,柳条被晒得绵软无力,无精打采地低垂着。
重明司的马蹄声踏起了小巷地面上的薄灰。贺渡收紧缰绳,掀开马车帘,回身道:“哪一家?”
司贤探出头,道:“左手第二家。”
“去。”
手下把司贤拖下车,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院里一个年约五十的妇人正与小姑娘坐着吃西瓜,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谁!”妇人尖叫。
司贤摘下草帽:“娘!”
妇人花容失色,反复确定自己不曾看错,惊叫一声扑上前去。
贺渡没工夫看他们母子重逢,抬了抬下巴。手下立刻上前,利落地塞住妇人口,反剪双手绑在背后。
小女孩吓得大哭,妇人也呜呜地挣扎。司贤见重明司动了粗,上来就推:“你们干什么!不是说好了不对我家人下手的吗!”
贺渡径直走进了内院。
司贤的嘴也被堵上,母子三人一并被手下拖进柴房,还随手带上了门。
贺渡环顾小院,是寻常百姓所住格局,天井里种了些瓜菜,堂屋上还挂着招魂幡,门上贴着白色的“奠”字。
在司贤家人眼里,司贤早在半年前就因犯了大事而被杀头。行刺监军使本是抄家的大罪,司贤的亲眷居然还安然无恙,应当是司礼监的意思。
郑临江捆人时挨了司贤一脚,腿上还印着鞋底。他一边拍打灰尘,一边蹦进屋,道:“头儿,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你要找什么?”
贺渡在大堂中踱步巡视。
屋子收拾得极干净,地砖被擦得透亮,桌案上的水仙瓶里还插着新花。
他走过去,在瓶前停下,道:“这是青玉的。”
郑临江看了眼那插瓶,瓶身泛着莹润的光泽,道:“挺值钱。”
贺渡道:“你注意到那母女穿的罗裙了吗?”
“丝绸的。”郑临江道。
贺渡又走过水曲柳的台面,敲了两下,道:“不是普通丝绸,是苏州缂丝,叫云凉锦,这个时节穿,最凉快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