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亲弟弟哎,有没有搞错!“秋白露说得有点激动,抄起一串毛豆丢进嘴里,噗噗吐出一堆空豆荚,“真是服了,你说那姓刘的到底哪儿好了,人家有老婆有孩子,分明就没有那个心思嘛,你还死心塌地跟着他。跟着也就算了,为了个死人脑袋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把人家的孩子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还说别人死心眼,我看就你最死心眼!”
肖凛已经听不进秋白露最后在抱怨什么,他喉咙发紧,手心止不住地往外渗汗,银戒也因湿润不再牢固,松松地卡在骨节上。肖凛压着戒指,脑袋一遍遍转着贺渡的身影。
他强行定了定神,想问句话,秋白露却还在絮叨:“身子都这样了,还整天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说什么你只要活着,孩子就有家能回。狗屁不通,孩子长大了,早晚要插上翅膀飞走,谁管你个老不死的……”
秋白露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喋喋不休地抱怨了一大堆。肖凛手指掐着掌心,打断他道:“他,和先王爷很像吗?”
秋白露愣了一下,回想着道:“也不算像,但眼睛却神似,尤其长开了之后,不笑的时候看着凶,一旦笑起来就是双含情眼。”
他说完,又有些低沉地叹息着:“也难怪,那小子从小到大,不论犯什么错,大哥有多生气,只要冲着大哥笑一笑,大哥就会心软原谅他。看着那孩子一日日长大,看到那双眼睛,越来越像王爷,这让他怎么能释怀......”
秋白露又感叹了许多,肖凛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秋白露早端着毛豆走了,只有宇文珺还坐在旁边,眼神很复杂地看着他。
“哥。”宇文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想了半天才道,“秋前辈,其实也是个真性情的人。”
“一码归一码。”肖凛道,“他不论有什么理由,我也不可能再去听他辱骂我父王。”
宇文珺表示理解:“看来贺大人一时半会出不来了,咱们先走?”
肖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口点起了灯,幽幽的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也好像在拽着他一样,不肯让他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先走吧,再等会城门下钥了。”肖凛望着墙里摇晃的葡萄藤,“我再等他一会,我……有话跟他说。”
“嗯。”宇文珺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贺渡哄好鹤长生,从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浑浊的夜空像密不透风的铺盖,把夏夜的风湿湿热热地裹在人身上。他本以为肖凛已经走了,往巷口一看,却发现肖凛倚着石墙,似在等他。
贺渡的身影遮住了人家门前的灯笼光,肖凛察觉到,抬起头,看向他。
“殿下。”贺渡唤他,脚步却没再向前。
肖凛站在背光里,道:“要下雨了。”
沉闷湿热的风从巷子深处呜咽着卷过来。贺渡牵起他的手,道:“我们走吧。”
肖凛没动。
贺渡听见他深深叹了口气。
“对不起。”贺渡道。
肖凛没回应他的道歉:“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贺渡不确定他要问鹤长生,逍遥王,还是他自己。
“我和我父王真的很像吗?”肖凛问。
却没想到是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贺渡顿了顿,道:“我没见过西洲王。”
“总归从你师父嘴里听到过不少吧。”肖凛道,“你觉得,我们像吗?”
贺渡认真地想了想,道:“儿肖父,人之常情。”
肖凛笑又不像笑,道:“你也觉得我死心眼,是吧?”
贺渡顿时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忙道:“你真的别把我师父的话放在心上,他那是......”
“我没生气了。”肖凛打断他,“他说得难听,但也不是全没道理。”
贺渡怔住。
肖凛道:“我父王,他有自己坚守的东西,在那些东西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往后排,包括我。”
“殿下。”贺渡皱眉。
“嗯。”肖凛抬手,手指划过他的肩、脖颈,停在他的脸颊边,“我的腿是怎么废的,你知道吗?”
贺渡一时语塞,他亲耳听到太后承认过,但面对肖凛,他说不出口。
憋了一阵,贺渡道:“病的。”
肖凛又问:“我为什么会病呢?”
贺渡不再回答。肖凛能波澜不惊地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心里早就有数。他从来不提,对外也只说是幼年生病,也许只是缺少一个能浇灭他幻想的证据罢了。
贺渡握住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颊上。盛夏的夜里,他的手居然是凉的。
“不说算了,猜也猜到了。”肖凛状似轻松地道,“我能理解,在你们眼里,因为我父王信了那封遗诏而退兵,害得自己儿子一出生就被拘在长安,甚至让太后怕他长大了和他父王一样不识好歹,干脆连腿都给他废了。这样的人,委实算不得好父亲。”
他将另一只手,也搭上了贺渡的肩。
“可就算我父王当年把长安打下来,又能怎样呢?不过是以血流成河为代价,换一个姓刘的皇帝罢了。”肖凛道,“那这个皇帝,难道就不会介怀他贸然进京之举,就不忌惮西洲的兵权了吗?”
肖凛自问自答:“或者你觉得,我父王本可以不来。可陈家没直接改了这天下的姓,你以为他们是在忌惮谁?如果藩王对此不闻不问,任由这天下改朝换代,那我们这些跟随刘氏太祖打天下的藩王府当如何自处?向陈家投诚?对于我父王来说,这就是背叛,是他无法接受的污点。”
话到这个份上,贺渡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自己和肖昕像不像的问题了。原来他是要把这些陈年往事掰开了揉碎了,不留余地地告诉贺渡,他们肖家不欠任何人。
贺渡深深凝望着他倔强的双眼,道:“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你师父也不明白。”肖凛和他平视着,“你没有站在西洲的土地上,你看不到笼罩在我们头上的阴云有多沉,也就不会明白要寻一条拨云见日的路要付出多大代价。”
随着肖凛这句话,老天似有所感,轰隆一声,惊雷划开夜幕,将他的脸照得苍白。
电光乍亮,贺渡终于看清了他瞳孔深处的怒与悲,原是那般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