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琦在厨房忙活了一个时辰,煮了几大锅面条。院里一人抱一碗,三下五除二地填饱了肚子。卞灵山吃饱后起身道:“殿下,京中靠你,我就先回去了。”
血骑营不可长日无主,肖凛点头:“好,此番多谢卞将军。”
“一家人,何说两家话。”卞灵山拍拍他的肩,“希望殿下,早日回鸣沙。”
姜敏才看到他,转眼就又要走,依依不舍地跟他道别。卞灵山跟血骑众人告辞,便戴上头盔,策马离去。
宇文珺包扎完,披着外衣坐在床上。肖凛进屋看她的时候,她正拿着乔连舟的刀发愣。
肖凛抽了个凳子坐下,道:“他是谁啊?”
宇文珺抚摸过刀身,道:“一个很讨厌的人。”
肖凛道:“节哀。”
宇文珺道:“豹韬卫,是不是没人了。”
豹韬卫五千人,一夜解决了奔逃的右翼镇军,人疲马乏之际又迎上了京军先锋队。状态素质皆不敌之下,首领还一死一伤,即使盛乾坤及时赶到支援,死伤也必然惨不忍睹。
她向乔连舟借了豹韬卫一用,却只能用一堆尸骨来还他。
肖凛道:“战场之上,生死是常事,你要想开些。”
宇文珺眨了下眼,突然大颗眼泪便滚出了眼眶。她道:“不,不是常事,是我害死了他,害死了他们!跟京军打的令是我下的,但我完全没察觉其中还有弓箭手藏在暗处!我居然、居然忘记了排除埋伏......我疏忽了,是因为我才让他们全都回不来了,是我的错!”
一直以来的镇定和克制突然崩溃,她嚎啕大哭。眼泪一颗颗砸在被褥上,也打湿了乔连舟的刀鞘。
当看着熟悉的人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丢掉性命,比让她自己死还要痛苦百倍。这种前所未有的愧疚几乎要把她的心吞噬掉,她从岭南的烂泥堆肥里爬出来的时候,都没这样惶恐、这样绝望。
“珺儿。”肖凛握住她疯狂颤抖的手,“没有谁出了娘胎就是将领。人人都是从失误里、从牺牲里,一步步爬出来的。哪怕这些牺牲,是你最亲近的人,是你的同袍,甚至是你自己。”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来如此。为将者一声令下,一定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前仆后继地送死。你要学会接受牺牲,哪怕是因为你的失误而造成的牺牲。”
宇文珺满脑子都是禁军堆叠如山的尸体,咬着嘴唇,咬出了一嘴的血腥味:“我做不到……哥,我做不到……我一想到那些人就恶心……好恶心……”
肖凛叹了口气,看着她这样,自己也跟着难受。他不想搬出个严肃的长辈脸来说教她,但如果他不说,这世上也没有人再去给她讲道理了。
“你要做到。”肖凛道,“我带你入军营,不只是让你有个容身之处,我想让你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的续写长宁侯府的荣光。你父亲,你兄长,还有我,所有人都是一样,你是宇文家的人,你就要做到。”
“宇文家”三个字深深刺痛了宇文珺,她泪流满面。宇文珺从前跟着父亲兄长,后来跟着肖凛,都是听令行事的士卒。而当自己站在发号施令的一方时,好像突然站上了座更高的山头,看到的不仅是敌人,还有成堆成片倒下的自己人。
宇文珺红着眼眶,道:“哥,你就从来没有犹豫过吗?”
肖凛顿了顿,只道:“你要连自己都信不过,下面的人又怎会情愿赴死。”
宇文珺不可置信道:“你的自信只是为了让手底下的兵甘愿去死吗?”
肖凛道:“仗不是靠心软仁慈就能赢,胜仗是靠尸山血海堆出来的。为将者的失误或许会带来极其惨重的代价,但战争不会因为死的人多就会停。重要的是,在下一次被铁蹄践踏的时候,还能有不屈反抗的勇气,顶住压力做出正确的指挥。”
这个道理,肖凛在十五岁时就懂了,因此铸就了他执掌血骑营的这些年,看似过于嚣张的自信。他射杀陈清明的计划,背后是以无数人的性命为筹码,可他犹豫了吗?
没有。
不能犹豫,犹豫就会败北,犹豫就会万劫不复。
宇文珺一时难以接受,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脸都哭歪了,别哭了。”肖凛干巴巴地哄道,“笑一笑,笑一笑行不?”
没用。
肖凛想给她擦眼泪,也被躲开。他无奈地张开双臂,道:“要不然,哥抱抱?”
“你走开啊。”宇文珺扭头。
肖凛又把胳膊放下了。他根本不会安慰人,或者说宇文珺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有时候原谅自己比原谅他人难得多,除非自己想通,其他人再怎么劝也没用。
肖凛叹了口气,道:“你好生想想吧,有什么事儿就叫我,哥在呢。”说完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贺渡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梅树下,就着一盆水擦手,旁边搁了一碗面条。肖凛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道:“盛乾坤呢?”
贺渡道:“收拾残局。”
肖凛道:“你不回京?”
贺渡道:“先来看看你。”
两人并肩坐了好一会儿,贺渡的面条都坨了也不见他动一口。肖凛揪了根树枝子,在地上乱画,道:“能想出这种馊主意,我佩服你。”
贺渡道:“彼此彼此。”
肖凛道:“码头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贺渡道,“但我粗略算过,怕是五六百跑不了。”
梅树影斜斜落在两人身上。肖凛背靠梅树,有点身心俱疲。
贺渡侧眼看他,忽道:“殿下。”
“干嘛?”
“你不骂我?”
肖凛一下下晃着树枝,道:“你要是喜欢被骂,我也可以骂你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