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也拥着他,却没用一点力气,若即若离,声音也飘渺得不清不楚:“我从尘埃里一步步爬上来,无所不用其极,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我伏在太后身边,卑躬屈膝,笑脸相对,只等着哪一天能把他们挫骨扬灰。”
“多少人骂我奸佞,走狗,我都无所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恶人,我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要天下人负我。”贺渡的眼里跳跃着幽光,“我的人生早就烂透了,殿下。烂透了,你知道吗。”
他渐渐低下头,伏在了肖凛的脖颈里。
逍遥王刘曦,是先帝爷一母所生、唯一活到成年的兄弟,两人自小情谊甚笃。刘曦及冠封王,自愿不入朝,请封“逍遥”二字为号,意为“心在尘外,不在庙堂”。
刘曦天性放浪形骸,爱四处行走江湖,更爱路见不平拔刀助人。某年三月他下扬州,为替百姓出头,痛打了一帮欺男霸女的地头蛇,招了记恨,被那群人买通水匪设伏,险些命丧河底。幸得一名侠女出手相救,两人联手得以脱身。那侠女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笑颜。那一刻他捡回了一条命,却丢了一颗心。
逍遥王一生只娶一人,且非父母之命门当户对,而是因缘际会两心相许。他们夫妻极少在长安久居,而是携手游走了大楚半壁河山。后来,两人有了一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如果不是先帝爷突发恶疾,不理人事,让旁人趁虚而入,刘曦为了兄长不得不重返朝堂,他们本可以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的一家。
可世上有多少“本可以”,就有多少“不如意”。
肖凛轻轻叹了口气。
他道:“贺兄,我突然觉得,咱俩真是绝配。”
贺渡没抬头,道:“怎么说。”
肖凛扬声道:“配得一块下地狱,一块滚油锅,一块进牛坑被踩成稀巴烂,三魂七魄撕成碎片拼都拼不回来!”
凉风夜,暮云间,他笑得狂放,贺渡也跟着笑,他们拥着,靠着,笑得地动山摇。但没过多久,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大理寺又接一谋反大案,已是三年内第二起,牵扯了两个声誉甚高的世家大族。大理寺里彻夜点灯,严阵以待,许尧手边备了一大壶浓茶,已做好了几天不歇息的架势。
蔡升是一定要审,兵部是怎么在青冈石出入库上做的假账,怎么出的京,陆路还是水路,怎么联络的边境巡检,又是怎么跟琼华长公主搭上的桥,全都得理清楚。
只不过在审问开始之前,大理寺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蔡无忧让人扶着跨了进来,笑眯眯地道:“许大人,忙着呢。”
许尧脸色一变,不得不抬屁股迎人,拱手道:“蔡公公大驾光临,是不是陛下有吩咐?”
“是咱家自个儿的事。”蔡无忧道,“那蔡升,好歹和咱一个家里出来的,现在糊涂犯了事,咱家也想去瞧瞧他,看他是坏了什么心,做出这等恶事。许大人,耽误你点时间,通融则个?”
太后倒了,司礼监没受一点儿波及,元昭帝也没有一块拖下去审了的意思。现下贺渡不在,没人压得住这阉狗。许尧只好赔笑道:“蔡公公说哪里话,来人,带公公去大狱。”
他偷摸摆手,让两个狱卒跟着去,以防万一。蔡无忧却不挪步,道:“家丑不外扬,咱家就不请旁人听了。”
“是。”许尧暗地里骂一声,恭敬作请,“公公请。”
蔡无忧挥退了伺候的人,进了大狱。蔡升自被抓,一直大吼大叫不肯配合,但若说他都喊了些什么,也没人听清,仿佛是些无意义的发泄嘶吼。蔡无忧进去倒没听见动静,可能吼累了。
看到蔡升的时候,蔡升也看到了他。蔡升穿着囚服,蓬头垢面,精神倒很亢奋。一见蔡无忧,他一跃而起扑到栏杆前,道:“你这个死阉贼,哄我骗我,害煞我也!”
他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话说得还中气十足。蔡无忧依旧是一张白面笑脸,揣着手,停在他手伸出来刚好碰不到的位置,道:“老弟啊,咱们也算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族亲,说什么害不害的,太难听。”
蔡升啐道:“谁他妈跟你族亲,谁倒了八辈子血霉!我爹娘呢,我妻儿呢,你这阉贼把他们怎样了?!”
“没怎样,他们都好。”蔡无忧道,“不过让你有点顾忌,别乱嚷嚷罢了。”
蔡升看着他锦衣华服,自己却囚衣破烂,心中怒火更盛,扒着栏杆道:“我替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蔡无忧揣着手,道:“不是我要害你,只是把你欠我的拿回来罢了。你以为你是怎么爬到如今这地位的?靠的还不是老子一手提携你!”
“咱们蔡家祖宗坏了事,家道中落的时候,你老子爹还挥霍家底拿去赌,结果呢,钱还不上的时候他拖家带口的跑了,倒霉的却是我家,我老娘被卖进窑子里卖身还债,我呢,被砍了根卖进宫里还钱!老子在内庭刷了多少年的恭桶,忍受了多少脏臭,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倒冒出来不少几辈子不联系的亲戚要沾光!你这兵部尚书位置坐得开心吧,舒服吧?可你是个什么东西,没我你是哪根葱?你凭什么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你凭什么啥都不干就坐享其成,你倒说说你凭什么?!”
蔡无忧发泄了一通,又敛了神色,嗤笑道:“如今我还顾着你家人,都是我菩萨心肠。你替我办事还我的账,又有什么不对?”
蔡升拍打着栏杆,突然怪笑起来:“好啊,原来如此。你不就是没了根儿,心里不服气么。我告诉你,你再不服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美人如云,你也干看着吃不着,死了都断子绝孙,没人给你收尸下葬......”
蔡无忧一把扣住他下巴,指甲狠狠掐进肉里。蔡升吃痛,奋力挣扎,奈何手上戴着铐子,挣扎不得,便用尽全部力气,冲着蔡无忧啐出了一口浓痰。
蔡无忧爱洁,被吐了一脸污秽,当即大怒,抬手甩了蔡升一个巴掌。蔡升被打倒在地,眼冒金星,还笑得癫狂:“急了么阉贼?告诉你,没根的东西都进不得祖坟,你这种身子,地下的祖宗嫌你脏,哈哈哈哈哈……”
蔡无忧眯眼看着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眼里闪过了一丝杀意。但最终,他只是掏出绢子把脸擦干净,脏绢子扔在蔡升身上,道:“你倒提醒我了,你要不想也断子绝孙,就老老实实的管住舌头,该说的话给我提前打好草稿再说。你只有一次机会,别浪费了。”
提到儿子,蔡升一下止了笑,把绢子扯下来撕成碎片,状若癫狂地瞪着蔡无忧:“你要干什么?!”
蔡无忧道:“你家败落,儿孙无处去,不若净了身进宫伺候。”说罢,他垂眸再看蔡升一眼,捋捋袖子,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