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那一家根本没人理会,等夜深了,我抱着怡贵妃那个死透的男婴,潜进柴房,偷偷掉了个包。”
祝芙蕖说起这段往事,还是十分惊惧,捂着脸颓萎地坐在坟包上。
贺渡道:“那户农家就没有发现不对?”
祝芙蕖声若蚊蝇:“怎么发现啊,都是刚出生的婴孩,长得一样皱巴巴黑黢黢。我还特意把襁褓扯得紧些,盖在那死婴头上。他们醒来看见孩子浑身发青没了气儿,以为是包太紧憋死的,毕竟那天雨大,冷得要命,连怀疑都没怀疑。”
“还有,双生子里被憋死的,往往是后面那个在娘胎里待得太久,为了让宫里的人不起疑心,还特地把女婴说成是后出生的,也就是陛下是兄长,长公主是妹妹。”
郑临江终于从灭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道:“畜生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祝芙蕖抹了一把脸,“这位大人刚刚踢人下湖的时候,也没见犹豫啊。”
郑临江:“......!”
祝芙蕖十指深深插进泥土里,仰面望着灰天浓云,道:“我以为给了陈贵妃一个男孩,我就能活下去,可我想得太简单了。怡贵妃因难产血崩死在那天夜里,陈贵妃带着一双儿女回宫,翻脸就不认人了,除了陈芸,那天知情者全被灭口,连那户被蒙在鼓里的村户也未能幸免。”
贺渡道:“所以瘟疫是这么来的。”
祝芙蕖点头:“当时在庙里的还有一些村民,谁也难保那么混乱的时候没人听墙角。我看着知情者一个个死相惨烈,就知道自己离死也不远了,连职差都没辞就连夜跑出了长安。反正我是贵妃出阁前捡回的野孩子,无父无母,哪儿都去得。后来我一路逃亡,偶尔做游医给人诊个小病混口饭吃。有次路过襄阳,忽然看见自己的画像,我才知道自己被通缉了。反正这些年,我就这样躲、跑、藏,一辈子都是过街老鼠。”
贺渡道:“然后你就逃到烈罗去,遇上了琼华长公主?太巧了些吧。”
“没有人脉,我怎么敢偷渡,只怕脚还没伸出去就被边境巡检抓了。”祝芙蕖道,“是我在岭南被监军太监认出来之后,宇文珩救下了我。我骗他我是被拐的烈罗人,求他把我送出国境。在异国他乡,总不怕被抓了。他说会给我安顿个好去处,但我没想到他找的人是长公主,我又想跑,却惹了怀疑……反正一番曲折之后,我告诉了长公主真相,她没杀我,还把我留在了身边。”
贺渡踩着一块覆着残破纸钱的青石,深深吐出一口冷气。
算算时间,应该是从祝芙蕖到烈罗不久后,青冈石开始走私,再被宇文珩察觉,最后引发了这数年来一连串的悲剧。
“头儿。”郑临江喊了他一声。
“嗯。”他回过神,“兰笙,你去村子里打听打听,当年有没有这回事,再顺便请个捞尸人。”
郑临江走后,林中只余祝芙蕖与他。混着泥土烟尘味道的湿风呼啸而过,像一声声压抑的呜咽哭号。
祝芙蕖道:“我能说的都说了,你要还不信......”
“怡贵妃到底怎么死的?”贺渡突然问,“真是难产?”
祝芙蕖神情一僵,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垂下头,十指在土里搅和抠的全是泥。
无须再问了。
祝芙蕖紧张得吞咽,半天才道:“大人,你记得要把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世子殿下啊,你答应我的。”
贺渡道:“你跟我谈条件?”
祝芙蕖先是一愣,旋即慌乱起身,急切道:“你骗我?”
贺渡道:“长公主让你把这些往事告知世子殿下,可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实质的证据,当年知情者全死,只剩你这一张口,编几句虚无缥缈的故事就想把当朝天子拉下马?”
他拽住祝芙蕖甩到树干上:“给他一个无法证实的噩耗,让他知情后一辈子心中不安,你们和他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折磨他?”
祝芙蕖差点被凹凸不平的树干硌断了脊椎,被他掐到差点断气的恐惧卷土重来,手脚拼命乱扑:“我、我不知道,长公主说我把事情讲清楚就可以走了,我只是奉命行事!!”
“蠢货,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么。”
贺渡还要说什么,郑临江已经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挑着捞网的斗笠人。贺渡立马松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穿着重明司的官袍,不能在不确定尾巴身份的时候暴露。
祝芙蕖刚舒一口气,正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转眼又被赶来的郑临江揪了起来,笑眯眯地对她道:“大姐,你现在还不能走哦,咱们先去看看刚掉湖里的水鬼是谁,成不成?”
祝芙蕖遭受连环惊吓,人已经麻了,感叹这大概就是人在做天在看,是迟来的报应吧。
两个捞尸人划着一艘竹筏到了湖中央,郑临江叼着一根小草蹲在岸边,看着他们捞了一丛丛水草上来,就是不见尸体,手作喇叭状放到嘴边,大声道:“两位大哥,人呢,不会真被水鬼吃了吧!”
捞尸人道:“妈的,掉水草丛里了!缠得跟粽子似的,不好捞,要加钱!”
郑临江从怀里掏出个闪闪发光的银锭:“小爷不差钱,麻溜儿点行吗,一会儿太阳下山了水鬼出来,我还怎么回家!”
只怕着深山老林里的住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在钱的驱使下突发神力,只听“嘿呀”一声,俩人一人叉头一人叉腿,把缠满水草的尸体给甩上了竹筏。
一声悠扬的口号,竹筏缓缓飘回来。赶尸人合力把矮个子尸体抬下来,放到岸边。
郑临江把银子丢给赶尸人,折了一根树枝把尸体上的水草挑下来,露出了张还没泡发的苍白面孔。
赶尸人喜滋滋地捧着银两,舍不得走,在旁探头探脑:“这位小哥儿,这人是谁,你认得不?”
“死太监。”郑临江道。
“太监?”赶尸人一愣,不自觉往尸体两腿之间看去,“你咋晓得呀。”
郑临江拿树枝在尸体浑身上下捅了一番,最终从怀里勾出一个令牌,道:“你见过哪个男的不长胡子......司礼监,沈谦?哇!这不是刚上任的......”
捞尸人不太懂“司礼监”是什么概念,问道:“是大官儿吗?”
“死太监而已。”郑临江把令牌一抛,“报官吧,这人不能丢这儿不管,不然会有人找你们麻烦。”
他说完拉起祝芙蕖就走,留下两个捞尸人面面相觑。
回途的船上,贺渡又离奇地现身,站在船头望着古水无波的湖面,神情冷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