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你的腿!”秋白露没好气儿道,“贺渡那小子跟我说,你是靠吃药才能站起来。我就知道,你老实说,那药是不是从烈罗来的?”
“......”
肖凛没有否认。
小时候他腿坏了之后,宇文策一直心怀愧疚,遍寻中原名医都治不得。后来他去岭南守疆,又派人去烈罗继续打听。他本来没抱多大希望,谁知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了个擅治筋骨的医者。只不过,那人并非寻常大夫,而是烈罗的巫医。宇文策就从他那里得到了一种丹药方子,能让经络麻痹的人短暂恢复知觉。
当然了,世上没有白拣的便宜。巫医极擅长用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来炼丹炼药,疗效往往立竿见影,但副作用也极其歹毒。当地人只有在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才会请巫医出手,赌一条命。
那丹药对经络的刺激是不可逆的,就像一根皮筋被反复拉伸,迟早有一天会失去弹性,而且其中的毒素还会持续压迫五脏六腑,引发反复的内出血。
宇文策当然不会轻易把这种东西给肖凛吃。但肖凛接到出兵旨意后,他没有办法了。战场不是小打小闹,肖凛的天工造物虽能让他在马背上作战,却不足以支撑他下马之后行动自如。于是,那丹药便成了压箱底的保命之物,被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肖凛手中。
也正因如此,肖凛对宇文策的情感,从来不只是父子之情,更掺杂着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与无法释怀的愧疚。
肖凛闻了闻那草药,没什么特殊气味,道:“这药能让我站起来?”
“你在想屁吃,这是排毒的。”秋白露道,“贺渡拜托我去找解副作用的法子,大哥知道了,告诉我他曾在宇文策那里听说过,烈罗可能有治你这病的能人异士,让我去烈罗找找。他一句话倒是轻松,我跑断了腿!我从六月份开始,从长安跑到岭南,还冒着战火去了趟烈罗,才堪堪找到这么点药。万物相生相克,虽然解不了根子,但至少能减轻些对五脏的压力,你也能少吐点血,多活两年。”
肖凛震惊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什么看!”秋白露吹胡子瞪眼,“我辛苦跑了这么远的路,还差点被烈罗的榴炮给炸飞!说句谢谢能难死你了!”
肖凛道:“鹤长生让你去的?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贺渡那臭小子!”秋白露道,“他毕竟是大哥和我从小看着长起来的。他跟大哥简直一样一样的,你要是有个好歹,我看他也得变疯子。”
肖凛把草药放在了桌上。
“你是刚从烈罗回来?”他问。
秋白露道:“那不然呢!我一路奔回来生怕你出点问题,都记不清多久没洗澡了!”
肖凛呼出一口郁结的气,扶着把手转了个方向,双手抱拳,对着秋白露深深躬下了腰。
“肖靖昀,谢二位前辈的救命之恩,改日我会去府上亲自拜谢。”
秋白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突然手足无措起来:“喂,也不用你行这么大的礼,我个贱民哪儿受得起。你……你赶紧起来吧。”
“我去给你烧水。”肖凛道,“你去洗个澡,我帮你搓背,洗完了在这里好好歇歇吧。”
在秋白露难以置信的目光里,世子殿下撸起袖子,开天辟地第一回,认认真真地做起了伺候人的事。
***
神武门外,元昭帝一大早亲自送了两位朝廷重臣——明武侯杨进元和封疆大吏张宗玄远赴岭南。随后,他在贺渡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往回走。
元昭帝兴致盎然,转道去了上林苑赏花。入秋的那阵子,他命人重整花园,不知怎的突然看秋海棠不顺眼,全砍了,改种上许多喜气的桂花和团团簇簇的金丝□□。
这阵子花开正艳,元昭帝心情大悦,边散步边看,道:“司礼监落水的那个太监,查出怎么回事了吗?”
贺渡扶着他进了凉亭小憩,挥手示意随行的小卒奉上几卷文册,道:“臣去了云梦湖查问,问过几位村民,说是沈公公乘船到湖心,失足从船上滑下去,溺水而亡。尸体由同船的热心人请捞尸人打捞上来后,摸出了司礼监的令牌,当天就报了官。”
元昭帝道:“可知道他去那里干什么了?”
贺渡道:“据说是进村寻人,找一户姓贾的人家。”
“贾?”元昭帝脸色一变,“找到没有?”
“臣已查过,村里只有过一户贾姓人家,那家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染疫去世,墓还在村中坟地里。”贺渡把文册一一展开,摊给元昭帝看,“这是所有案情记录,以及京兆府的转呈文书,请陛下过目。”
元昭帝夺过来细看,念道:“八月十三,京兆府一早来报,然后转给了你。也就是说,人是十二日死的,十二日……八月十二……”
贺渡垂眸不语。
事实上,他在此处做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手脚。
沈谦真正落水的日子,其实是八月初十,这点在京兆府的案情记录上写得很清楚。但贺渡给元昭帝看的,是京兆府的转呈文书,和重明司重新整理过的案情调查。
转呈文书明明白白记的是八月十三,内监落水案由京兆府移交重明司。一般来说,身份明了的内廷命案都是案发当日或次日转呈,不会有人想到京兆府居然私藏了沈谦尸体两日后才慢吞吞地转出去。所以元昭帝会顺理成章地以为,沈谦是八月十二落水的。
贺渡之所以刻意搞出个时间差,是因为张宗玄是在八月十一的早朝上,被元昭帝推去岭南的。
贺渡观察着元昭帝陷入疑惑的脸色,适时点拨道:“陛下,一个月内,这已是第二起有关司礼监宦官的命案,虽然看上去是意外,但臣却觉得太巧了点,而且司礼监有人走失,蔡公公到现在也没个动静。陛下,要不要再深查一查?”
“第二起?”元昭帝皱眉,“第一起是谁,朕怎么没印象?”
贺渡道:“就是何承恩,被京军暗杀的采办太监。”
“慢着。”元昭帝把文册往案上一丢,“何承恩不是尚衣局的吗,怎么跟司礼监有关系?”
贺渡道:“臣也是在查沈公公的当差记录时发现,他和何承恩原是同一批进的司礼监,后来何承恩被内务府调去了尚衣局当差。因为是去年年底的事,不算久,臣才有此一问。”
元昭帝沉思良久,脸色越来越差。忽然,他毫无预兆地拍案而起,文册哗啦啦掉了一地。
“陛下?!”贺渡一惊,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可是龙体不适?”
“司礼监……原来如此……”元昭帝喃喃道,“都想害朕,一个两个的都要谋反,都要害朕!!”
贺渡立刻跪地叩首,惊惶但恳切地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元昭帝一把扣住他手腕,大力把他从地上扯起来,死死地盯着他。
“陛下?”贺渡脸色发白,显出几分受惊之态。
“杀了,都杀了!”元昭帝按住他的肩,双目通红,状如癫狂,“你去,你去把那些乱臣贼子,全部给朕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