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提督被杀一事传进宫,元昭帝震怒,命大理寺钦察此案。然而一连过了十几日,也没能找到那伙“江洋大盗”的下落。他们仿佛凭空出现,洗劫了蔡府后又原地蒸发,长安城的四角城门和坊市街巷,全部没有留下丝毫行踪。许尧查案查得差点厥过去,走投无路之下跑了趟重明司后,又奇迹般活了过来,自此对此案的走向胸有成竹。
元昭帝对此案颇为上心,一面督促大理寺尽快调查,一面与朝臣商议司礼监后续事宜。司礼监两大门脸——提督与秉笔双双虚悬,事务暂全交由内务府代理,再逐渐将司礼监原有任职的宦官全调了出去,彻底掏空了司礼监的根基。
数项调整铺陈下来,至九月初,元昭帝在早朝之上正式宣布裁撤司礼监,自此,这三个字彻底退出了大楚的历史。
旨意宣布当日,元昭帝单独召见贺渡,问了一句话:“贺卿,蔡无忧死之前,可跟你说过什么话?”
贺渡坦然回道:“陛下知道臣的行事风格,一刀下去就了差事,从不与必死之人多言。”
元昭帝看他的眼神更加赞赏,拉着他的手不放,道:“怪不得从前太后喜欢你,你这般聪慧听话,办差又干净利落,让朕也没办法不喜欢你。”
自此,皇帝身边的亲信只剩了重明司一处。贺渡几乎日日在御前行走,与元昭帝商议朝政,受宠程度扶摇直上,甚至和原司礼监一样开始插手中枢事务,比太后在时更加招人恨。
自张宗玄外放后,朝中有资历的老臣所剩无几。贺渡进言不必急于再提相职,先把三省的空缺从九监里提上来是正经事,于是顾缘生等一批九监主事都或多或少得了擢升。而三省日常庶务,实际尽数落在了中书侍郎柳寒青身上。
柳寒青肩负重任没几天,就憔悴得不成样子,说:“我终于站在了老师曾经站到的位置上,看到的不再是长安城这小小一隅。天下之大,多得是挣扎疾苦,民不聊生。”
重阳节前,内务府亲自把肖凛封王的吉服,并一块昆仑白玉雕的西洲王令送到了温泉庄子,还很殷勤地送了十几盆金菊装点宅院,说是添添喜气,大吉大利。
“真是棺材上裱花,祝我死得漂亮。”肖凛只看了一眼,哂了一句,就继续埋头拨算盘预估粮草花销了。
一双修长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紧接着耳朵根就被吹了一口又烫又湿的气:“殿下,穿上我看看好不好?”
肖凛手一抖,拨歪了两个算盘珠子,他一推算盘,道:“你是不是没事儿干了,天天往我这里跑什么?”
“你不去找我,还不让我来找你,你就这么舍得看我独守空房?”贺渡抖开那身白色的吉服,塞到他怀里,“穿给我看看吧。”
肖凛无可奈何地道:“一件衣裳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贺渡从背后拢着他,道:“我就是想知道,殿下真正成为西洲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肖凛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道:“你明儿就见到了!”
“不行。”贺渡死死抱着他不撒手,“先给我看,只我一个人看。”
“……”肖凛被他搅和得根本没法算账,要是不满足他这一整天就别想清静,于是转身把他往外推,一叠声道,“行行行,想看就出去,外边儿等着!”
贺渡心满意足地被推了出去。
他在外面吊床上坐下,一下一下晃着。过了一会儿,察觉头上有道阴影,抬头一看,宇文珺正在吊床前站着看他。
“宇文姑娘?”贺渡坐正,“有事?”
“……”宇文珺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把他看得一头雾水。看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行吧,我哥眼光不算差。”
贺渡:“?”
宇文珺在他旁边坐下,道:“贺大人,你和我哥以后打算怎么办?”
贺渡不假思索道:“我会跟着他。”
“如果,王妃娘娘逼他娶妻生子,”宇文珺道,“你怎么办?”
贺渡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没关系。”
“啊?”宇文珺眉梢跳了跳,“什么叫没关系?”
贺渡道:“如果他要为了西洲王室必须这么做,我不会让他为了我而做出任何牺牲。”
宇文珺转头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一定很喜欢我哥,才会说这样的话。”
“是。”贺渡坦然承认,“我的确很喜欢他。”
宇文珺长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我哥不会做那种事情,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既然选了你,他肯定把以后的路都想好了,而且做那样的事,对人家姑娘也很不公平。”
贺渡摸了摸衣领上别的合欢,笑道:“我知道。”
宇文珺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道:“这个,是我哥送你的吗?”
“嗯。”贺渡道,“他说送礼是你提起来的,多谢你,宇文姑娘。”
“谢我做什么,有时候他太迟钝,我看不下去。”宇文珺站起来,“好了,话不多说,我祝你俩,年年顺意,岁岁合欢。”
宇文珺走后,紧闭了快小半个时辰的卧房门终于打开,肖凛坐在门内,静静地望向贺渡。
贺渡缓缓站了起来,跨过院中日影秋风,回望着他。
肖凛端坐轮椅之中,风扬起他的长发。华服加身,通体以极淡的银线暗暗压出山川纹路,光影交错下时明时灭,宛如西洲静伏于白雪之下的千里疆土。
贺渡看着他,这才深刻理解了“尊贵”一词的含义。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尊而不贵,无论再华丽的修饰,也无法拯救骨子里透出来的猥琐气质。肖凛也不适用“人靠衣装马靠鞍”的说法,但他恰恰相反,这身并不出格的亲王规格吉服并没有为他锦上添花,而是凭借着他的气度显出了不同寻常的清贵之气。
这世上没有人再比肖凛更合适这身衣裳,他就算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他也是毋庸置疑的西洲王。
愣神的功夫,肖凛已经转着轮椅到了他面前,舒展开双臂,道:“看到了吧,满意了吧,怎么样,还可以吧?”
贺渡喉结滚动了一下:“好看。”
肖凛本来对这衣裳没兴趣,但真穿上之后,心里却生出了点异样的感觉。他突然想起来,肖昕也曾穿着这样的吉服站在他面前。
那是十五岁刚刚回到西洲的时候,肖昕领着西洲军在鸣沙迎接他,穿的就是这身一辈子不见得有机会穿几次的吉服。
时光像是一个轮回,他最终也会穿上肖昕穿过的衣裳,沿着肖昕走过的粮马道,堂堂正正地踏进长安城。
肖凛正胡思乱想,突然身子一轻,被贺渡抱起来,回房扔到了床上。他先是一愣,随即不怀好意地勾住了贺渡脖子,抵着他的额头嘲讽道:“这就受不了了,你属种马的吗?”
贺渡不搭他的茬,找到那两片薄唇就亲了下去,舌尖在唇齿间来回挑逗,没过多久两人就都浑身发烫,气喘吁吁。
“行了行了,”肖凛在被他亲窒息前,强行掰开了他的下巴,“嘴要被你嘬肿了,夫人。”
贺渡贴着他的腮,道:“我今晚不走了。”
“你别闹,”肖凛坐起来,整了整被揉皱了的吉服,“我明天有很长的路要赶,别折腾我。”
“我知道,”贺渡从身后揽过他的肩,吻着他的头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仅此而已。”
肖凛叹了口气,松了力气歪在他身上,默许了他黏黏糊糊的举动。
九月初九,重阳节。寒菊凌风,茱萸满城。
卯时三刻,长安城楼上古钟敲响四声,温泉山庄前已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礼部尚书彭槿带了一众礼部官员,亲自前来迎肖凛进城受册。
肖凛穿着吉服,盘了冠,被姜敏推出了门。今天天气晴好,秋高气爽,礼部官员脸上一派喜气洋洋。彭槿见他出来,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道:“恭喜世子殿下。”
“同喜,彭大人。”肖凛道,“走吧。”
庄子前停着一道百人仪仗,礼乐开道,中段仪卫军簇拥着一架八抬銮轿,而血骑营的亲信等人则跟在仪仗最后。
彭槿道:“殿下,请上轿吧。”
按例,封王礼都是要骑马的,礼部考虑到肖凛的身体状况,换成了抬轿。肖凛向彭槿道了声谢,扶着姜敏的肩膀挪进了銮轿里,垂纱放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礼炮齐鸣,仪仗缓缓启行,向西城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