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肖凛得慕容少阳的支持本就是意料之外,他还没打算把其他王府一块拖下水。
“凡事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道,“如果血骑营败了,你们尚能自保。要一块掺和进来,就没退路了。”
明明人多势众更容易成事,他却执意不肯。慕容少阳盯着他,道:“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是怕打不过,还是有别的顾虑?”
肖凛不得不承认这人还是挺聪明的,叹道:“流年不利啊,近些年中原多灾,粮食本来就不够吃,一场大仗就能打得遍地饥荒。你蜀都好在收成不错,是西南粮仓,要你这里也起战,就彻底把大楚的底子掏空了。”
慕容少阳表情复杂,道:“我说你啊……”
肖凛道:“我不为篡位,只为职责所在。少阳兄,你多体谅。”
“可你这样……”慕容少阳坐下又站起来,有些焦躁,“不成了换汤不换药了?”
肖凛笑了笑,道:“换谁都一样,换我也没差。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保住各家王府,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
慕容少阳看着他深深叹气,道:“迟早还会重蹈覆辙。”
“但至少不会再有昏君想着把边地王府连根拔起。”肖凛耸耸肩,“天下大势,你我也挡不住,如果能像李延一样能屈能伸,说不定也能留下虚爵当富贵闲人呢。”
慕容少阳没再说话。不只是他,诸王心里都明白,削藩之势就如江河奔流,只有向前没有退后。唯一的差别无非在于,是如岭南那般削权留爵,还是如西洲这般你死我活。
“哦等等。”肖凛突然道,“你要想帮我,也不是不行,我确实有处让你帮忙的地方。”
“......”
慕容少阳道:“你说。”
肖凛跟他提了一个诉求,慕容少阳慷慨答应。当日,二人便就此辞别。肖凛骑马向北自凉州蜀道而出,踏上官道向西而去。
踏过狭长的河西,中原的秀美风景逐渐被黄沙和辽阔的戈壁取代。在高远的穹顶之下,苍鹰翱翔,大河咆哮,西洲已在目光所及处。
***
西洲,鸣沙郡。
肖凛戴着斗笠进城的时候被满大街飘扬的招魂幡和死气森然的气氛吓了一跳,还以为误进了酆都鬼城。随便抓过来一个百姓,一问才知,周琦他们的脚程很快,已先他一步到了鸣沙。
一日前,西洲王世子的棺椁灵队自长安城抵达了王都。血骑营主要将领尽数从云中驻地赶回,满城百姓自发走上街头,跪地哭灵。
全城缟素,哀乐不止,家家户户闭门停业。恰好那天鸣沙久违地阴云密布,冰凉雨点噼里啪啦砸着屋檐,将整座城都笼罩进了极低沉压抑的悲痛氛围里。
肖凛暗暗想着,自己还挺受百姓爱戴的,居然有这么多人为他掉眼泪。只可惜他没空感慨唏嘘,立刻打马去了王府。
王府被哭灵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然而王府却没有开门受百姓跪拜,反而一把大锁把正门锁得严严实实,留下一群血骑营的兵在外疏散百姓。
肖凛从人堆里挤了进去,一个血骑兵立刻冲过来赶人:“哎哎,不许再往里进了!王妃有令,不用哭灵,没事就回去该干嘛干嘛……”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斗笠垂纱之下抬起的锐利双眸。
血骑兵如遭雷劈,一屁股墩在了地上,惊恐地道:“世……”
“嘘!”肖凛抬指抵在唇边,他立刻噤声,留下一对圆溜的大眼睛瞪着肖凛。
肖凛把他拉起来,压低声音道:“我没死,棺材里那个不是我,我要见母妃。”
“啊……是!”
那血骑兵显然被这几句话砸懵了,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先动了,手抖着把肖凛拉到王府一侧,从角门塞了进去。
一关门,肖凛立刻把斗笠蓑衣全部扯下来扔在一旁,跑进院子。一路吓翻了好几个侍从,肖凛匆匆给他们挥挥手示意,大步流星地冲向堂屋。
“母妃,我回来啦——!”
堂屋的门被轰然拉开,一个人影倏然出现在门口,肖凛差点一头撞上去。他还没看清怎么个事,先被两只手臂箍了过去,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就在他耳边炸了起来:
“靖昀!我的儿啊!!!”
肖凛脑袋空白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自己亲娘陆文君。被她搂着脖子,他只能扶着门框欠着腰,拍着她的背哄道:“哎,母妃!儿子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不行,喘不过气了!好了好了,快松手让我看看……”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陆文君从自己身上扒下来。陆文君一身黑衣裙,脸色灰白如纸,嘴唇起皮干裂,头发凌乱不胜簪,一双杏子眼肿得跟核桃般大,原本端丽的脸如大地皲裂般爬满了皱纹和泪痕。
肖凛大惊失色,弯腰看她的脸,道:“我的娘亲,你怎么成这样了?!”
陆文君号啕大哭,死死攥着着肖凛的手,腿软滑到了地上。肖凛只听到了几声求神拜佛和模糊不清的呼喊:“我的儿……你是要了母妃的命啊!”
她哭到虚脱,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抽噎的上气不接下气。肖凛手足无措,赶紧冲进屋里倒了杯水,扶着她喝下,道:“母妃,周琦没跟你说吗,我没事呀,我真的没事!”
下一刻耳朵突然被揪住,陆文君用尽力气吼道:“兔崽子!周琦是什么时候才回来的!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长安发来的邸报,说你死了,差点一头撞死在门框上!这十来天你母妃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说着又泪流满面,捂着脸抽噎不止。唯一的孩儿横死千里之外给这个年逾四十的妇人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她几乎要痛死过去,甚至想着操持完丧仪就一脖子吊死去地下全家团聚,又不想昨日周琦等人扶灵回来,告诉她,她的孩子其实并没有死。
大悲大喜的折磨让原本开朗爱美的王妃彻底崩溃,她一时谢天谢地,没狠心把她唯一的孩儿带走;一时又发狠发怒,只想着痛扁一顿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不孝子。种种情绪交织令她心力憔悴,到最后只枯坐着,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她不梳洗也不整仪容,吩咐所有人把棺材抬走,紧闭王府大门隔绝一切喧嚣吵闹,一门心思等着儿子从远方归来,跟她说一句“我回来啦”,就像从前每次大战得胜归来一样。
肖凛愧疚不已。也许陆文君性情更和蔼开朗的缘故,他和母妃的关系比跟天天板着脸不苟言笑的肖昕亲近得多。他把陆文君抱在怀里,道:“是儿子不好,我一路从长安跑到巴蜀,怕这个时候驿寄不安全,就没敢写信报平安,让母妃担心了。”
陆文君泪眼婆娑,似乎还想训他几句,话到嘴边却都咽了回去,最后摸了摸他的脸,哽咽道:“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来了,别担心了啊。”肖凛揪了个丫鬟过来,“快点带母妃去洗把脸,换身衣裳什么的,缓一缓。”
陆文君说什么不肯去,先把肖凛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这才由他搀着进屋坐下,拭泪道:“昨天周将军跟我说了一遍京师的事,说是有人相助你才得以脱身,我听得糊里糊涂,那重明司不是太后鹰犬么,怎会帮你?”
肖凛拿一条绢子亲自给她擦脸,道:“我运气好,在长安遇见了个贵人。”
“贵人?”
“嗯。”肖凛点头,“他姓贺,是个……很好的人,很聪明,一表人才,对我很照顾。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他来给母妃见见。”
陆文君道:“好,既是恩公,我自当好好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