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顿在原地。
单手抚肩,这是西洲特有的礼节,以示崇敬尊重。
“不论是镇压暴民起义,还是岭南御敌,”肖凛道,“你无可指摘。你负我肖家祖辈,却无愧于四海百姓。国公爷,我肖靖昀敬你这一回。”
说完,他微微低头,完成了这道礼。
安国公在他一丝不苟的礼节中,颓然地松垮了气。他顶着苍苍白发,浑浊的泪水滚进了脸上的沟壑。肖凛恍然意识到,印象里那个威风凛凛、一呼百应的京军统帅陈予沛,终究是老了。
他站起来,对他身侧的少女微微倾身:“抱歉了,二小姐。”
话已尽了,肖凛转身离开。贺渡蹙着眉,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贺渡原以为,肖凛即便不对安国公落井下石,也该以胜利者的姿态宣告些什么。哪怕只是几句冷言,宣泄这些年的怨与恨。可他不仅没有,还做出了个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直到这一刻,贺渡才如此清晰而直接地感受到,肖凛身上那种并非刻意为之,却自成风骨的君子之风。一如皎月照夜,令人自惭形秽。
贺渡自问做不到如此。芸芸众生,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亦是寥寥。
“陈家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肖凛没探究他在想什么,头也不回,“他们,随你处置吧。”
披风扬起,肖凛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了监狱大门渗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
***
贺渡在晚饭时回来了,步履如风,神色如常。肖凛指了指身边的座位,道:“饿了没,吃饭。”
桌上有单独给他留的菜,都扣着碗保温。出门在外没人伺候,布菜这种活儿只能自己来。贺渡一个个揭开碗,有翠绿的凉拌菠菜,素什锦,还有龙井虾仁之类清淡没荤腥的菜色。
贺渡坐下,提起筷子夹了个虾仁放进嘴里,没作出评价。
“看把你娇气的。”肖凛嘲讽他,“外州的厨子肯定没御厨手艺好,凑合吃吧。”
他没问最后是怎么处置安国公等人的,贺渡也跟没发生过这回事一样不提。两人对坐吃饭,气氛很是家常。贺渡道:“他们不来一起吃?”
“都被珺儿拉走了。”肖凛无奈地摇摇头,“非要让你单独跟我吃,弄得好像咱俩要干点什么一样。”
“能吗?”贺渡弯了弯眼睛。
“不能!”肖凛简洁粗暴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不是他清心寡欲到了坐怀不乱的地步,而是吃了上次的亏之后,他绝对不允许在这种需要长途奔袭的时候让贺渡来祸祸自己。
要是真干点什么,第二天坐都坐不直,还骑什么马打什么仗!
肖凛舀了一大口饭,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混着一块吞进了肚子,道:“话说回来,你不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么,他怎么舍得把你放到我这里来,就不怕我把你一块收拾了?”
贺渡细嚼慢咽,道:“实不相瞒,他让我来,也是想给赔罪礼再添一道彩。”
肖凛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他对你起疑了?”
贺渡做事一向滴水不漏,糊弄元昭帝原本不该是什么难事。
“找替罪羊。”贺渡道,“血骑营把他吓怕了。”
肖凛放下喝了一半的汤,皱眉道:“恶心。”
人无完人,他懂这道理,故而甚少用‘恶心’二字来形容旁人,小时候陈清明欺负他,慕容少阳整蛊他,他都没这样骂过人。今天既然用了这个词,只能说明皇帝的所作所为已经踩碎他的底线了。
“作为皇帝,的确恶心。”贺渡倒没什么波动,“但他也不是一无是处,琴棋书画,歌舞辞赋信手拈来。他要没被调换进宫,说不定还能当个风雅文人。”
肖凛一哂:“所以,你回不了长安了?”
“嗯。”贺渡道,“你和我本该水火不容,放我回去不合情理,即使回去了他也不会再信任我。”
肖凛往他下巴上勾了一下,狡黠地道:“没事儿,金城的粮都归我了,不差你一口饭吃。”
贺渡抓着他的手亲了亲,道:“殿下要养我?”
“那当然,”肖凛豪气万丈,“西洲广博,养你一个有何难?放心,必不叫你吃一丁点苦。”
贺渡只笑,饭还是吃得费劲,半碗饭堆在碗里久久下不去。肖凛看在眼里,察觉他笑意的余韵里,藏着些许不明显的阴翳。
“换了别人,夫君是我,早恨不得长八条腿横着走了。”肖凛道,“你倒好,有心事还藏着掖着,有什么事是我血骑营的枪杆子解决不了的?”
这话说得无比嚣张,贺渡扑哧笑了,过了一会儿,说道:“你之前跟宇文姑娘说的话,我听见了一些。”
“什么话?”
“为什么不昭告百姓,皇帝是假的。”贺渡的眼波很轻柔,“你是为了我,才肯背这骂名。”
肖凛无所谓地挥挥手,道:“反正被骂的是卞将军,又不是肖凛。”
“......”贺渡失笑,“你倒不怕他生气。”
“他才不会生我的气。”肖凛从他那儿把碗抽了过来,舀起一勺饭,“费劲死了,吃个饭还要我喂?张嘴!”
他这根本是忘了自己要人伺候吃喝时的嘴脸。贺渡看着嘴边碧莹莹的米粒,突然一拉肖凛的手臂,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按到了自己腿上。肖凛手不稳,米饭撒了一地。
“可耻,”肖凛一手拿碗,一手拍掉沾身上的米粒,“浪费粮食。”
就着他的手,贺渡把勺里的饭吞了,道:“我如今在这里,你本不用再遮掩。只是……兰笙他们还在长安。”
肖凛道:“被拘住了?”
“算是。”贺渡道,“陛下不放心我,怕我倒戈,居然想到拿重明司来要挟我。”
他无父无母,朝廷也不知道鹤长生等人的存在。元昭帝就在看似没有把柄的情境下,精准地捏住了他唯一的软肋。
——那些与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们。
肖凛把虾仁裹进饭里,捏成个饭团塞进他嘴里,道:“他们有危险吗?”
“重明司刀尖上舔血太多年,懂得自保。”贺渡道,“但人毕竟还在长安城内,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肖凛握着饭勺,沉思掂量。
“殿下,我想求你一件事。”
这是贺渡第一次向他开口提要求。肖凛道:“我明白,不就是继续挨骂么,无所谓。”
贺渡抿着唇,似乎有些愧疚。
“真没事。”肖凛用勺子在他唇上轻轻敲了一下,“张嘴。”
他把饭塞进去,“都到这一步了,你觉得我还在乎被多骂一句少骂一句?”
贺渡的手臂微微一收,把他抱紧了些,低声道:“多谢。”
“跟我瞎客气。”肖凛费劲巴拉地塞完了半碗饭,挣扎着要下去。贺渡不松手,贴着他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白。”
“什么?”
“你在金城已有十来日了,”贺渡看着他,“为何不继续东进?”
“你以为我不想?”肖凛叹气,“时机不对,得再等等。”
“什么时机?”
肖凛望向屋外,雪已经停了,天色却仍昏沉。他道:“雨水太多了,长安也在下雪吧?”
“是,很冷。”
肖凛看着灰云,道:“我在等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