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一现罢了,真当自己能挤进咱们这圈子了?”
林砚听得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帮人,祖荫庇佑,躺在功劳簿上醉生梦死,挥霍着民脂民膏,居然还优越感爆棚?
萧彻才在朝堂上提了要防寒潮,好好过冬,无一不彰显着忧国忧民,这些人倒好,跟萧彻反着来。
也不知究竟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这每一盆烧着的炭,在林砚眼里都像是烧着的民脂民膏。
尤其是看到长平伯世子被一群人簇拥着出现,那通身的派头,言谈间的奢靡,简直比龙椅上的萧彻还会摆谱。
林砚默默地记下了长平伯世子的穿着打扮。
长平伯世子朗声笑道:“如此良辰美景,菊色生香,岂可无诗?诸位都是风雅之人,不妨以菊为题,赋诗一首,助助兴?作得最好的,长平伯府奉上彩头一份,乃是前朝制墨名家陈廷元所制松烟古墨一笏!”
众人顿时捧场地叫好,摩拳擦掌,准备显摆才华。
林砚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场大型装逼现场,内心毫无诗意,只有一片麻木。
轮到他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赞美菊花的词句早就已经被两个字取代——
傻叉。
他提笔,蘸墨,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那上好的洒金笺上写下了一首诗。
诗成,他放下笔,也懒得看周围人的反应,更不想知道那劳什子古墨最终花落谁家,只对着世子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急促:“世子,诸位,在下忽感不适,恐扰了诸位雅兴,先行告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狗在追。
一出长平伯府那朱漆大门,冷风一吹,林砚才感觉胸中那口浊气稍稍散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府邸,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自家马车。
“老张,直接去宫门。”林砚吩咐。
他刚才一时激愤,把那首《卖炭翁》写出去了。
那诗简直是指着鼻子骂长平伯府奢靡无度、不恤民力。
得罪长平伯府这种勋贵,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可扛不住。
得赶紧找条粗壮的大腿抱着!
而全天下最粗的大腿,就是宫里那位。
他不信萧彻能忍这些人的做派。
马车在宫门东侧角门停下,林砚亮出那块非金非木的令牌,守门的禁军查验过后,果然立刻放行,一个小内侍无声无息地出现,引着他往里走。
林砚心里有点打鼓,他擅自动用了暗卫令牌,却是去找萧彻告状的,也不知萧彻会如何看待他。
见了面该怎么说?
直接告状说长平伯府烧炭盆烤菊花?会不会太小题大做?
说那群世家子看不起我?这也不合适。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引路的内侍停下脚步,低声道:“林大人,陛下在太液池边的临水轩。”
林砚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轩内灯火通明,萧彻正临窗而立,看着外面沉沉的太液池水,身上只披了件玄色常服,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微臣叩见陛下。”林砚赶紧行礼。
萧彻见林砚没有穿他赏赐的新衣,而是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略微蹙眉。
“平身。”萧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个时辰进宫,有何要事?”
林砚站起身,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萧彻的脸色,看着还算平静。
他心一横,决定实话实说,就是语气得修饰一下。
“回陛下,臣今日奉帖前往长平伯府赏菊宴。”林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陈述,而不是告状,“宴席奢华,远超想象,尤其……臣见其园中每一盆菊花四周,皆以银丝炭盆烘烤,美其名曰驱寒护花。”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小心地观察萧彻的反应。
萧彻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臣见识浅薄,心下骇然,询问其故,反遭讥讽,言其府上不差这点炭火银钱。”林砚说到这儿,语气里难免带上了点愤懑,“臣离席时,世子邀众人赋诗,臣……臣一时感触,写了一首《卖炭翁》……”
萧彻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卖炭翁》?念来朕听听。”
林砚只好硬着头皮把白大诗人的《卖炭翁》背了出来。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