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一再隔绝我与狄俄……现在应该称呼她为门塔利娅了,让我无法锚定她的存在,我就无法来到伊特鲁亚了吗?”
“你错了。”
跪伏在地的索风,在那一个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门塔利娅。
这个名字反复在她耳边回荡,直到刻进意识深处,直到回忆起她与这个名字的主人之间的种种经历,依旧回荡。
不,不可能。
她的朋友门塔利娅才不会是自己此生最为痛恨的神祇。
索风想要否认,想要尖叫,想要捂住耳朵。可神力如山岳般压在她的身上,连起身都无法做到。
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眼球在剧烈晃动。而后,是决堤的泪水。
同时,即便是在神力的威压下,她天生的能力依旧存在。那些来自周围精灵的心声,无法阻挡地钻进她的脑海。
他们在怒骂太阳神的傲慢与暴虐!
他们也在怒骂那个名字,门塔利娅。
骂他的高傲,肆意践踏圣树;骂她的欺瞒,召开如此祸患;骂二人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愚弄众生。
而她,现在既不能阻止阿波罗前进的脚步,也不能为自己的朋友辩驳。
门塔利娅。
这个名字自此在索风心中,不是一个简单代表她朋友。有恐惧、困惑、责怪,以及她无法言说的担忧。
如果阿波罗在找她,如果圣树倒下……她,会安全吗?
门塔利娅,不,狄俄尼索斯。
求你,不要回来。
在毫无胜利的情况下,艾弗莱里亚仍坚持与神祇周旋。
“我并知道您在说什么,伟大的太阳神,我想我们之间的约定还奏效。”
“你以为装傻就可以蒙混过关吗?”阿波罗欺身向前,光剑漫不经心地拍打着主干,仿佛下一秒,便会一剑砍过去,结束圣树三百年的生命。
他细数圣树艾弗莱里亚的罪责。
“你曾以虚假的代表伊特鲁亚命脉的枝干欺瞒于我,此为一错。”
“你曾试图扭曲法则,阻隔我与狄俄尼索斯之间的感应,将她强留于这片神弃之地,此为二错。”
“而你,身为被众神遗弃之地的造物,竟敢私自汲取酒神的神力,此为三错。”
光剑抬起,对准了树干的核心,那里流淌着整棵树,乃至与伊特鲁亚深层联结的生命之源。
“犯下了如此多的罪责。”阿波罗的语气毫无怜悯,只剩下作为神的审判,“我想,等待你的,唯有消亡这一种结局了。”
天地间游离的光仿佛被无形之手攫取,疯狂地汇聚向他手中的剑。那剑身越来越亮,灼目如坠落的日核。
是啊,天上地下,何处不被光明垂照?即便是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也无法真正拒绝光的降临。
看来,艾弗莱里亚难逃毁灭的结局。那时,伊特鲁亚又会如何?
未来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第一次如此显而易见。
所以,圣树艾弗莱里亚不能迎来毁灭。
天色,陡然暗了下来。
也就在这光暗逆转的瞬息,压在索风身上,如山如岳的神力威压,居然奇迹般的现实了。
先是指尖传来久违的知觉,然后是手臂,双腿……索风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这变故的缘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救下圣树。
她猛地从地上踉跄站起,对着那光芒中心的神明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出声:“我知道门塔利娅在哪里——!”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城堡东侧,树林深处。
门塔利娅循着隐约的啜泣声,拨开层层枝桠,终于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亚里奥夫人。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华贵的裙裾拖曳在泥土上,肩头难以抑制地抽动着。
“夫人?”门塔利娅走近,在她身旁蹲下,“你怎么了,可以和我倾诉一下的,那样或许会好受许多。”
夫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应。
她只是在哭泣,不断地哭泣。
门塔利娅在记忆中细细搜寻,她从未遇到过有人能哭得如此哀切而漫长,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该如何安慰?轻拍她的背?还是安静陪伴?
她犹豫着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肩头时顿住。
就在这一瞬。
“你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委屈……”心底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同时,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讲出了这句不是她本意的话。
而一直埋首哭泣的亚里奥夫人,突然停止了哭泣。
下一秒,她猛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门塔利娅,将脸深深埋进少女的肩窝,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门塔利娅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温和地回抱住她,手掌轻柔抚过夫人颤抖的脊背,“哭吧,哭吧。”
此时,少女才完全放下防备。她触摸触摸到了一个崩溃的灵魂。
这份痛苦,做不了假。
与此同时,亚里奥公爵终于与他的客人结束会谈,二人一同从楼梯上走下来。
艾林德尔就在楼梯口等待他们。
“许久不见,亚里奥公爵。”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客人见到了艾林德尔,脸色一变,没有了之前的风度,只剩下阴沉。他甚至没有向身为主人的公爵道别,仅仅是僵硬地一点头,脚步匆忙地径直离开了大厅。
“多谢你了,艾林德尔,帮我赶走了一个难缠的客人,早知道就让里斯直接带你去书房了。”
从语气中熟稔的态度,不难看出二人是老相识了。
“那可是件失礼的事,公爵难道要让我一个人担下失礼的罪名吗?”他打趣道。
“好了,不说这些。”亚里奥公爵摆了摆手,神色肃穆起来,“我请你来,是有一件要紧事相托。”
他脸上闪过迟疑,但还是说出了口,“我想请你帮忙寻找我女儿的尸体。”
“我想请您帮忙寻找我女儿的踪迹,她没有死!”亚里奥夫人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化作断续的抽噎。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用力抓住门塔利娅的手臂,“她真的没有死!请相信我!”
楼梯口与大树下,相隔不远的两处空间里。
二人同时震惊地问道:“什么?我们不是来参加订婚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