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几个字,便要停顿一下。
“东边、先断的粮。后来,水也……”老人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你阿妈她……没受什么苦。走得……安详。”
昭鹊听完没说什么。许久过去,他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多谢长老告知。”他说,而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既云的手里抽了出来,再没看他们,径直朝着东南方向,迈开了步子。
一开始只是走,然后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寒风灌进他的衣领,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却浑然不觉寒意,只是朝着那片早已荒废的方向奔去。
“昭鹊!”萨满长老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你上哪去?!”
萨满长老急得跺脚,立马转向既云,声音都变了调:“你还愣着干嘛?!难道指望我一个老头去拦人吗?!”
既云这才骤然惊醒。
他眼看着那不管不顾奔向远处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是了,东边早已荒废,人去屋空,只剩断壁残垣。昭鹊此刻去那里,能看见什么?能找回什么?
何况那头临着枯化地……
既云猛地拔腿追了上去。他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已赶至昭鹊身后,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回一带。
“昭鹊!”
昭鹊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终于停了下来。
既云喘着气,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正想说什么,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火光从远处斜斜照过来,模模糊糊地映着昭鹊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瞧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可那脸上,却又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无声无息地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一滴一滴。他睁着眼睛,瞳孔里空荡荡的,映着远处的火光,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安静地流着泪,仿佛这具皮囊之中,魂魄早已孑然远去,唯余下本能的悲恸了。
既云看着他,胸腔里那股窒闷的痛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起自己早逝的阿妈,想起那些无可奈何的失去。
这世道总不顾人死活地加诸于每个人以不同的悲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人用力拉进怀里,手臂紧紧箍住那清瘦颤抖的肩背。
昭鹊这回没有挣扎了,却也没有回应。他任由既云抱着,脸埋在对方肩头,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泪水浸湿了衣料,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半晌过去,他伏在男人的肩侧,轻声道:
“我现在便要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