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鹊闻言,轻轻晃了晃手臂,将已半睡着的巴雅尔小心地交还给乌罗儿。孩子被移动,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眉头皱了皱,很快又在父亲熟悉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三人出了毡帐,朝着营地中央灯火通明,传来隐约乐声与笑语的大帐走去。
落日余晖将草原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远处归川的支流如同一条银色缎带,静静蜿蜒。风里带着青草、炊烟和烤肉的香气,混合着马蹄踏过草地的声响,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悠扬马头琴声。
宴帐内灯火暖融,牛油蜡烛在银烛台上静静燃烧,映得众人面庞都笼着一层柔光。烤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愈发浓烈。
马头琴声不知何时又悠悠响起,拉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闭着眼,布满皱纹的手指在弦上滑动,流淌出的曲子像晚风拂过草尖,又似归川水潺潺东流。
既云将切好的肉片又往昭鹊面前的盘里拨了些,才抬眼望向主位。乌罗儿正侧身与翠微低声说着什么,翠微换了一身茜红色的袍子,长发松松绾着,气色果然极好,眉眼间的笑意温婉沉静。
她身边坐着个穿杏黄衫子的年轻女子,眉眼神态与翠微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娇俏些,正叽叽喳喳拉着一个憨厚敦实的青年汉子说话——想来便是清溪与她那位山炉族的新婿。
酒过三巡,帐内的气氛愈发松快。风骑族的汉子们开始轮番敬酒,既云推脱不过,也饮了几碗。
昭鹊喝得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目光偶尔掠过帐内喧闹的人群,最后总会落回身边人身上。既云察觉到他的视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温热。
宴至中段,乌罗儿抱着已睡醒的巴雅尔起身,走到帐中空地。孩子裹在柔软的羊毛毯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四周跳跃的火光与晃动的人影。
乌罗儿举起木碗,朗声道:“今日贵客远来,又逢小儿满月,这碗酒,敬天地,敬归川,敬远道而来之友,也敬往后——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帐内众人轰然应和,举碗共饮。烈酒入喉,灼出一片暖意,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既云饮尽碗中酒,侧头看向昭鹊。
火光在青年人清隽的侧脸上跳跃,将他平日偏冷白的肌肤染上暖色,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注视,昭鹊转过脸,对上既云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趁着宴席间喧闹混乱之际,凑上前在既云的唇角边轻轻蹭了蹭,而后也举碗将剩下的小半碗酒饮尽。
既云怔了一瞬,旋即神色稍黯,探手环了人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把。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走出宴帐时,夜风带着草原深处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帐内暖腻的酒肉味道。
昭鹊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去,墨蓝天幕上银河如练,手可摘星辰。
乌罗儿亲自送他们回毡帐。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并肩而立的二人。火光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年的事,”乌罗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多谢。”
既云笑了笑:“不必,说到底,还是翠微的功劳。”
乌罗儿闻言醉意立马又冲上了头:“那是自然!我家夫人便是如此智勇双全!……”
他顿了顿,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拍既云的肩膀,“早些歇息。明日带你们去看今年的新马驹,有几匹品相极好。”
说完便转身大步朝着自己金顶大帐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与远处零星的火光中。
既云与昭鹊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继续朝住处走。
毡帐里已点起灯,温暖的光从帘隙透出。掀帘进去,侍从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干净寝衣,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夜寒。
既云解了外袍,走到窗边,将厚重的毛毡窗帘掀起一角。月光如霜,静静洒在沉睡的草原上,远处归川的支流泛着粼粼银光。昭鹊走到他身侧,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想什么?”既云轻声问。
昭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想起以前。在猎鹰族,在风骑营外,在源头树林……总觉得天地很大,人力却十分渺小,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抓住什么。”
既云轻笑着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慢慢焐着:“那如今呢?”
“如今……”昭鹊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望向窗外无垠的夜色与星空,“如今么,天地还是这样大。但身边有人,手里有事,脚下有路。好像……也就不那么慌了,自然也不会总去想那番莫须有之事。”
既云低低笑了,将他往身边带了带。两人并肩立在窗前,谁也没再说话,只静静望着这片劫后重生,终于得以喘息的土地。
帐外,草原深处传来夜鸟一声悠长的啼鸣,旋即又归于寂静。星河垂野,万物沉眠。
风停雪住,天地皆安,岁暖人闲。
一切都这样安宁,仿佛那些挣扎与枯朽的岁月,也不过是昨夜一场遥远的噩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