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不过先说好,府中宅地狭小,算不得敞阔舒适,你可别怪招待不周。”
卢三老爷微微笑着,想起这学生早年如非必要,绝不肯受人恩惠,今日竟开口请求,到底是历练过了。
钟临岚淡笑,“借住于此,已是荣幸。何况学生本是久居陋巷之人,无有讲究。”
知他少年辛酸,卢三老爷捋了下胡须,道:“你在此多住些时日也好,我那逆子谁都不服,在你面前倒还有所收敛。”
*
竹林外,小山坡上一座碧瓦亭,亭盖边阳光倾斜而下,带来些微暖意。
穆清靠坐亭中栏杆处,望了望郁郁葱葱的竹色,已平静许多,恢复不少气力。
毕竟五年了,她的面容定然有些变化,和当年的画影图不可能一模一样。何况,她和三夫人长得像,只要咬定自己是卢卿雪,谁能不信?以钟临岚的良善,纵使认出她,应当也不会故意为难。
如此想着,穆清翻开手中诗集,试以转移心思。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云深不知处,应是云雾缭绕的山峰。穆清还没看注解,便觉明白了。
她本是没心没肺,容易忘却忧思的人,高兴起来,又将这首诗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遍时,头顶上方的亭盖处,响起粗哑的少年嗓音。
“喂,你要把这首破诗念几遍?”
语气十分嫌弃,听起来格外难听。
穆清失笑,道:“念到第几遍,可以看见小斐呢?”
话音刚落,一个小郎君从亭盖边垂下脑袋瞪她一眼,而后抱着亭柱往下爬,伴随着飘洒的雪屑,稳稳落到地上。
他头顶双髻,眼睛明亮,内穿大红箭袖,外罩乌绒褂,缀金珠饰翡翠,站在那儿神气十足,只是一张嘴撅得老高。
穆清站起身来,一手扶着朱漆栏杆,对他笑道:“一段时间没见,你又长高了,但好像长得不多,什么时候能跟姐姐一样高?”
卢斐气哼哼看着她,“你个山民,年纪这么大,还来和我比身高,真是厚脸皮。”
他才十二岁,即使以卢卿雪的年纪和他比,也有点欺负人。可他说话太不客气,就该被欺负欺负。
穆清不以为意,笑问:“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不关你的事。”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来这边,多半是父亲要你来见他,但你躲在这儿,就不怕父亲怪罪?”
卢斐的脸色更差了。他要向父亲交功课,但在来的路上,瞧见姓钟的那厮先一步进了父亲的院子,颇觉晦气。
他翻了个白眼,“你刚从净思苑出来,难道不知道父亲现在有客人?”
穆清有点出神,“啊,是客人么?”
她方才光顾着紧张了,没去想钟临岚来卢府干什么。
卢斐一脸怨念看向净思苑的方向,“父亲抬举他而已,实际上,他是个伪君子,根本不配进我们家的门。”
穆清驳道:“话不可乱说。”
她虽然很久不去回想,但可以肯定,钟临岚规矩本分,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绝不是什么伪君子。
卢斐愤愤道:“我才没乱说,他就是那种巧言令色的阴险小人!”
穆清追问:“具体怎样巧言令色,怎样阴险的?”
卢斐:“……”
丝毫不想说,他假意去结交,暗中想坑人,哪知人家表面纯良欢迎他,结果总是害他露馅,让他出乖露丑。
穆清见他无言,料想以他的乖戾,定是因为没欺负到人,便诋毁于人。作为姐姐,应教导弟弟才对。
“父亲活了大半辈子,看过的书、见过的人不知有多少,还能没你会识人?而且父亲为人正直,他肯在家招待的客人,定是真君子。”
穆清苦口婆心地说着。
卢斐瞪眼看她,张口如吐连珠炮。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听过没?诸葛亮还会看错人呢。那厮毫无家世,在两年之内从外放的九品芝麻官,回到京中升任御史,怎么可能是君子?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都是心机深沉又歹毒的人。不然,你小时候怎么会被拐走,父亲何必辞官?”
好像不无道理,穆清眨眨眼,有点懵。
眼见镇住了她,卢斐说得更加畅快:“昨日,我和父亲在城中遇见那厮,他自称回乡路过,却又好巧不巧露出官牒,然后才坦白在微服私访,你说,那厮假不假?”
他自是不肯解释,那官牒露出来,只因为自己挖空心思,弄脏了对方的衣服,回来后受到父亲责罚。
穆清却还在想,钟临岚如今是御史么?方才见到时,他确实不像从前布衣素服,形貌有些变化。
卢斐看她发呆,心下懊恼不该对她说。
这个从山里蹦出来的姐姐,回到卢家时,顶着和母亲相似的脸,却跟乡野村姑一样,即使拾掇起来,看似像模像样,也总是冒傻气,哪儿会懂自己?
一眼打量下来,他看见了那本《千家诗》,不由得叫道:“这是父亲为我注解的书,怎么会在你手里?”
穆清将书扣在怀中,道:“父亲说,你十岁时已学完了《千家诗》。这本书,你已经用不上了,现在给姐姐看,不好么?”
问得很温柔,要拒绝她,仿佛是很过分的事。
可她本来那么粗野,这温柔定是装的,迟早要露出狐狸尾巴。
卢斐硬邦邦道:“不好。”随后,跳进亭中,便要抢夺。
穆清心中暗骂,一躬身,躲去宁姑身后,再一闪,又躲在侍玉身后。
二人从亭中追赶不停,一路窜进小竹林,各自蹭了一身霜雪,直跑到石子路中,遇见一人迎面走来,正是适才提及的钟临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