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就压下心头的疑虑。
既然去意已决,便不必再深究。
“我热爱科学,”她将双臂缓缓交叠在胸前,背脊挺得笔直,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在北极的寒风中格外清晰,“但却不愿成为知识的囚徒。”
“我在这里停留得够久了,外面还有我必须去完成的事。”
时至今日,氪星物理与信息工程领域的民用科技已被她彻底掌握,生物、化学与医学工程的内容也悉数记在脑海,其余领域她虽未深入,但也浏览了概要、理解了基本原理。每晚回家后,她都会将最关键的信息同步备份给小天。
虽然她最感兴趣的还是幻影空间技术,但这涉及到更高级的军用级权限……如果是这样,她就欠超人太多了。
学无止境,对她而言,这样便已足够。
更何况,在这沉浸于氪星科技的半年里,她从未忘记在新年之夜对自己许下的承诺:在离开这个时空之前,她要尽情感受生命的每一份精彩,探索更广阔的未知,更真切地去体验这个鲜活的世界。
她不想在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后,回首往昔时,为那些虚度的光阴和留下的遗憾而懊悔。
察觉到她离去的决意,超人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失落,沉默地深深望了她一眼。
“那么……”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你还会留在地球吗?”
乐乐略微停顿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应该……还会再待上一段时间。”
至少,在完成时空机器之前,她不会离开。而且在这段时间里,她也不敢保证不会再以超级赛亚人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就好。”超人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唇角扬起,像是真心感到宽慰,“维斯特,临走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她不由得心生警惕。
氪星人拥有那么多bug一般的能力——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关于她身份的异常?
“其实我想问的是……”超人的耳廓悄然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他轻咳两声掩饰内心的紧张,语气也有些迟疑:
“维斯特,我们……可以算作是朋友了吗?”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呼啸的寒风都似乎在那一刻屏息。
少女冰绿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和超人成为朋友?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似乎,一直以来,她都对超人始终心存戒备,视其为这个世界的潜在威胁。可另一方面,她却坦然利用着他的宽容与慷慨,学习着那些独属于他的、无价的氪星科学。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下意识地悄悄向身后藏去——却无意触到腰带暗匣中那柄氪石匕首的位置。
仿佛被什么灼伤一般,她猛地缩回手。
最终,她咬紧下唇,几乎是从齿间挤出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她的警惕与算计之上——这样的关系,她没有资格使用“朋友”这两个字。
即使超人会因此厌恶自己,乐乐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欺骗他。
出乎意料的是,超人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抹标志性的、阳光洒脱的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谢谢你愿意对我说实话,维斯特……”他轻声说,眼里没有责怪,只有理解:“没关系的,你能这样坦诚地告诉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乐乐在心里默默想着,却感觉自己的眼眶隐隐发烫。
超人是个好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他始终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和努力地去拥抱这个世界,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太阳,明亮、宽容,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寒冰。
可正因如此,以她所做的一切,还无法坦然承受那样真诚的温暖。
她最后深深地望进他那澄澈而坦荡的蓝色眼睛里,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心中某种无声的灼烧。
下一刻,金光乍现,少女的身影冲天而起,没入云层,消失不见。
这一次,超人没有追上去。
他缓缓降落在冰冷的冻原上,手指无声地抚过腰带内侧的一个隐藏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微缩的星球徽章——那是她的一次承诺,如今却成了两人之间仅存的连结。
沉默在北极的寂静中蔓延。许久,当他再次转身走向孤独堡垒深处时,一个身影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那女孩来告别了?听她的语气,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了。”
电流的运转和金属的摩擦声隐隐传来,超人脚步一顿,看到来者面容的刹那,他的双眼猛地睁大。
这是乔-艾尔的样貌和声音,但是……
“父亲,您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身体?”
“从逻辑上而言,我认为拥有实体并非必要。”乔-艾尔缓缓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形成一个与真人一般无二的微笑弧度:“但这是她特意塞过来的临别礼物,说是感谢我这段时间对她的帮助。”
超人凝视着面前与乔-艾尔面貌如出一辙的仿真机器人,脸上的神情复杂地变幻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最终,他抿了抿唇,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父亲,刚才我和她的对话……您都听到了吗?”
“是的,卡尔。飞船的外部传感器能捕捉并分析十公里内的所有震动波,包括对话。”乔-艾尔坦然承认道,他的声音通过仿真声带传出,似乎比全息影像时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语气:“卡尔,你的朋友离开了。根据我的情感模式分析,这个时候……我或许该安慰你。或者,给你一个拥抱?”
然后,他有些生疏地、但却坚定地张开了双臂,微笑着看向超人。
超人站在原地,凝视着那张记忆里陪伴了他许久的熟悉面庞。
最终,他微微一动,向前一步,第一次真正地拥抱了自己的“父亲”。
半晌后,他才从这个珍贵的怀抱中轻轻退开,迟疑地开口:
“父亲,您觉得……我和维斯特之间,算得上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