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郊的风还带着些微凉意,吹得别院外的杨柳枝轻轻晃荡。萧煜勒住马缰时,目光扫过院门上那道斑驳的木门 —— 没有匾额,没有标识,连门环都是暗沉的铜色,与他靖王世子的身份格格不入。这是他特意选的地方,离靖王府有半个时辰的马程,避开了闹市的喧嚣,也避开了京中权贵的眼线。
“把东西给哑仆就走,不必多言。” 他翻身下马,声音低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随从捧着锦盒上前,很快,两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哑仆从院里出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东西,又躬身退回院中,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萧煜站在门外,能隐约看到院内紫藤花架下的身影,却没有进去的打算。他像在给自己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既想用这个 “外室” 挡掉母亲日日催促的婚事,又怕真的靠近了,会陷进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情绪里。
无雪是在哑仆退回来时,才从紫藤花架下站起身的。她手里攥着块素色帕子,针脚歪歪扭扭地绣着半只鸳鸯,线还没来得及收,针就别在衣襟上。从天边泛起鱼肚白开始,她就坐在这架下,看着晨雾漫进院子,看着阳光把紫藤花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哑仆送来的粥菜早已凉透,瓷碗边缘凝着一圈白霜,她却只动了两口,目光始终黏在院门口,连肩上落了层细碎的紫藤花瓣都没察觉。
她不知道萧煜是谁。只记得在烟雨楼时,他穿着月白锦袍,腰间挂着枚莹润的玉佩,说话时语气平淡,却能让柳娘笑得合不拢嘴。他把自己从那个满是脂粉味的地方带出来,给了她一个能遮风挡雨的院子,可也仅此而已。他来得太少了,有时隔三天,有时隔五天,最长的一次,她从月初等到月中,院门口的杨柳叶都落了一地,才终于听到那熟悉的马蹄声。
那是第十日的傍晚,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落在无雪苍白的脸上,竟添了几分血色。她听到马蹄声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几乎是踉跄着朝门口跑,裙摆在石子路上扫过,带起细碎的尘土,可跑到一半,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她下意识地把绣好的鸳鸯帕子藏在身后 —— 那帕子绣得实在不好看,针脚疏密不一,鸳鸯的翅膀还歪了个角度,她怕他看到会笑话。等萧煜翻身下马,她才慢慢走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公子,你来了?”
萧煜 “嗯” 了一声,目光先落在她藏在身后的手,又扫过她冻得发红的指尖 —— 四月的风还不算冷,可她的指尖却泛着青白,显然是在外面等了很久。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喉结动了动,想问 “你等了多久”,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平淡的一句:“路过首饰铺,看到这个,觉得你戴或许合适。” 说着,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描金锦盒,递到她面前。
无雪的指尖碰到锦盒时,能感觉到盒子上细腻的纹路。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支银质梅花簪,簪头的梅花用细碎的白钻镶着,在晚霞的光线下,像落了层星星,闪得她眼睛都有些发花。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簪身,冰凉的银质贴着皮肤,让她忍不住颤了颤。“公子,太贵重了,我……” 她把锦盒往回推,声音带着怯意 —— 她只是个被他养在外面的女子,怎么配得上这样贵重的东西?
“拿着吧。” 萧煜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可转身时,耳尖却悄悄红了。他其实不是 “路过”,前一日下值时,他特意绕到京城最有名的 “玲珑阁”,看到伙计正给一位夫人簪这支梅花簪,那夫人笑起来时,鬓边的梅花晃了晃,他忽然就想起了无雪 —— 她发间总只别着朵新鲜茉莉,有时茉莉蔫了,花瓣耷拉下来,衬得她脸色更白。他当下就让人把簪子包了,可面对她时,却偏要找个 “路过” 的借口,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在意。
自那以后,萧煜去别院的次数依旧不多,却总会带些东西来。入秋时天凉了,他让人送来件玄色狐裘,皮毛柔软得像云朵,还特意叮嘱哑仆:“给她的房间多烧两盆炭火,夜里别冻着。” 他知道无雪吃不惯京郊的粗粮,每次去都从王府小厨房带点心 —— 桂花糕、杏仁酥,都是她随口提过一句 “好吃” 的;连她夏天说过 “江南的梅子酸甜可口”,他都记在心里,托江南的官员运了一坛梅子蜜饯来,蜜饯里还浸着新鲜的梅子,咬一口,酸甜的汁水能漫满整个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