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无疑是槐树最具魅力的季节。除了那满眼的翠绿和遍地的清凉光斑,到了花期,一簇簇乳白色的槐花便会挂满枝头,像一串串小巧玲珑的风铃,掩映在绿叶之间。那花香并不浓烈,是一种清雅的、带着丝丝甜意的芬芳,随风飘散,能萦绕整个院落,甚至飘到外面的小巷里。
这时,便是惊鸿和小伙伴们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惊鸿!惊鸿!快出来,二狗他们都在槐树下等着呢!” 院门外,传来孩童稚嫩而兴奋的呼喊声。
惊鸿闻声,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鹿,立刻从祖母的身边弹开,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野果子,含糊不清地对祖母喊道:“祖母,我去玩啦!”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到了院门口,用力拉开那扇会“吱呀”唱歌的木门。
门外,早已聚集了四五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都是住在附近军户家的子弟。他们和惊鸿一样,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服,小脸晒得黑红,眼睛里闪烁着野性而活泼的光芒。为首的男孩叫铁蛋,比惊鸿大一两岁,是这群孩子里理所当然的“头儿”,胆子最大,主意也最多。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圆圆的小姑娘叫小妮,是惊鸿最要好的玩伴。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进院子,仿佛这里是他们共同的秘密基地。而那棵老槐树,便是基地里无所不能的“神树”。
有时,他们会玩“打仗”的游戏。捡来的枯树枝便是他们的“宝剑”和“长枪”,几块垒起的砖头便是“烽火台”和“敌军堡垒”。铁蛋通常会自封为“大将军”,指挥着其他孩子分成两派,在槐树的巨大“疆域”下冲锋、躲藏、“厮杀”。呐喊声、欢笑声、以及假装中箭倒地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惊鸿虽然是女孩子,却从不甘人后,她身手灵活,跑得又快,常常成为决定“战局”的关键人物。偶尔,会有孩子不小心摔倒了,蹭破了皮,哇哇大哭起来。
有时,他们会玩“过家家”。几片宽大的槐树叶便是“碗碟”,落在地上的花瓣和细小的石子便是“饭菜”,树根旁那个被他们精心布置过的小小土坑便是“灶台”。惊鸿和小妮常常扮演“母亲”和“姐姐”,学着大人的模样,“生火做饭”,“照料娃娃”嘴里还念念有词,模仿着集市上听到的讨价还价,或者祖母平日里叮嘱她的话语,稚嫩的童声模仿着大人的腔调,显得既可笑又可爱。
而最受孩子们欢迎的,莫过于槐花盛开的时节。他们会央求祖母,或者家里个子最高的大人,用长长的竹竿,绑上铁钩,去勾那些开得最繁盛、位置最低的槐花枝。当雪白的槐花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香甜的雪时,孩子们便会欢呼着在树下奔跑,伸出小手去接,或者干脆张开嘴巴,去接那偶尔飘落入口的花瓣,品尝那一点点清甜。祖母有时心情好,会将这些干净的槐花收集起来,掺上一点点珍贵的面粉和糖,在灶间烙成一张张小小的、金黄色的槐花饼。那饼子带着花朵特有的香气,甜而不腻,对这群平日里零食匮乏的边城孩子来说,简直是世间最极致的美味。每人分得一小块,都舍不得立刻吃完,要小口小口地品味半天。
她不仅是惊鸿的祖母,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条街上所有军户孩子的“大家长”。谁家大人临时有军务在身,无暇看管孩子,便会放心地将孩子送到这小院来,托付给林老夫人。
祖
玩耍了一天的孩子们,已被各自家里的大人唤回吃饭,小院重归宁静。惊鸿也玩得累了,小脸上带着满足的疲惫,乖乖地坐在祖母身边的青石板上,将头靠在祖母的膝头。
祖母停止了手中的活计,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惊鸿柔软的发顶,目光悠远地望向天际那最后一抹亮色。院子里飘起袅袅的炊烟,混合着邻家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远处关墙上,换防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地响起,回荡在暮色四合的边城上空。
这一刻,喧嚣与宁静,温暖与苍茫。惊鸿靠在祖母膝上,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粗糙手掌的抚摸,听着风吹过槐树叶片那永恒的沙沙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的轮廓。她小小的心里,被一种饱胀的、近乎酸楚的幸福填满。她并不知道这种情感叫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一刻,这棵树下,这个院落,身边的祖母,便是她全部的世界,是她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珍宝。
她偶尔会抬起头,看着祖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问道:“祖母,你会一直陪着惊鸿吗?”
祖母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在暮色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形成一个极其温柔而复杂的笑容。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放在她头上的手,往下移了移,更加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脊。
“惊鸿,你看这槐树,”她转而指向那棵巨大的、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巍峨沉默的古树,“它在这里,已经站了一百多年了。它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经历过无数次狂风暴雨,但它依然在这里,枝繁叶茂。只要它的根还扎在这土里,只要还有一片叶子在,它就会一直在这里。”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如水的月光替代了夕阳,清辉遍洒,将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如同墨染的写意画。暑气稍稍消散,晚风带来了塞外草原特有的、清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