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雪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十年前，作为林惊鸿的她，定会斩钉截铁地说“不会”。那时的她，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坚信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哪怕是挚爱，也不能例外。
可如今，她却沉默了。
这份沉默，便是最明显的答案。不是因为身份转变让她变得徇私，而是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让她看清了世事的复杂。她想起了北境的战友，想起了那些为了家国牺牲的将士，也想起了自己失忆后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比谁都清楚，所谓的权衡利弊，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一次次的选择与失去中学会的。更何况，她今日能站在这里，成为公主，本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结果。若陛下没有主动寻她，她也会主动去见陛下，诉说当年的冤屈，寻求应有的身份与庇护。
这世上，没人能保护谁一辈子，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无雪的沉默，念安看不懂。他只觉得母亲似乎有心事，便乖乖地听话，跑去和几位皇子玩耍。那些当年嘲笑他母亲是“青楼女子”的官员子弟，如今见了他，吓得脸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自幼在家族中耳濡目染，第一课便是察言观色。如今念安是安康侯，母亲是昭华公主，权势滔天，若念安想报复当年的羞辱，他们整个家族都可能万劫不复。
可念安看着他们惶恐的模样，却没有丝毫报复的念头。在他看来，生命的意义不该浪费在这些“烂人”身上。
他主动走上前，笑着与那些孩子打招呼，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敌意。那些孩子先是一愣，随即受宠若惊，连忙回应。
无雪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她曾希望念安能成长为像她当年一样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正直勇敢，守护一方安宁。可如今看来，念安的志向并不在此。他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算计，懂得如何利用权势为自己谋利。
昭华宴散时，夜色已深。无雪站在公主府的门口，看着宾客们陆续离去。萧煜走过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多保重。”
无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世子也一样。”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留恋的眼神，仿佛只是两个普通的旧识，在夜色中擦肩而过。
华宴散时，夜已深至三更。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将满街的喧嚣渐渐抛在身后。无雪靠在车壁上，浑身的骨头都透着疲惫，华贵的宫装像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顾怀瑾坐在对面，身姿挺拔如松，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他看她眼睑低垂，长睫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宇间满是倦意，便轻声道：“累了就靠会儿，到了我叫你。”
无雪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窗外的月光清冷，映着街边沉睡的店铺，偶尔有巡夜的侍卫走过，脚步声渐行渐远。宴会上的觥筹交错、虚与委蛇，靖王妃那道冰冷的目光，萧煜复杂的眼神，还有旁人若有似无的窥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盘旋，让她心烦意乱。
她其实没吃多少东西，那些精致的菜肴摆在面前，只觉得油腻反胃，远不如当年在北境军营里，祖母煮的一碗热汤面来得实在。不知怎的，越累，就越想念祖母，想念北境的风沙，想念那些简单纯粹的日子。
马车缓缓停在公主府门前，顾怀瑾率先下车，伸手扶她。无雪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你回去吧，谢谢你送我。”她轻声说道。
顾怀瑾却没有松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坚定：“我送你进去。”
无雪没有拒绝。走进公主府，宫女们早已备好热水，退了下去。顾怀瑾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才转身走向偏厅——他知道她宴上没进食，来之前便让人在马车上备了食材，此刻正好能用上。
偏厅的小厨房里，火光跳跃。顾怀瑾系上围裙，动作娴熟地烧水、取面。他记得她最爱吃荠菜猪肉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要放少许虾皮和香油，撒上一把葱花，暖乎乎的一碗下肚，浑身都能舒展开来。
这些细节，他记了许多年。当年在北境，她还是个扎着小辫子的姑娘，跟着祖母在军营里长大，总爱缠着他，让他帮忙采荠菜，说祖母做的馄饨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水开了，一个个白胖的馄饨下锅，在沸水中翻滚，渐渐浮起，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顾怀瑾舀了一碗温水，将虾皮泡上，又切了细细的葱花，动作有条不紊，眼神专注而温柔。
与此同时，内室的浴桶里，热水氤氲，撒着安神的花瓣。无雪褪去沉重的宫装，泡进热水里，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心底的疲惫与荒凉。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祖母的模样。祖母的手很粗糙，却总能做出最可口的饭菜；祖母的声音很温和，总能在她受委屈时安慰她。那年北境大雪，她在战场上受了伤，祖母守在她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姜汤，说：“好好吃东西，才能不生病，好好长大。”
可此刻，她却忽然生出一丝不想活了的念头。太累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进热水里，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无雪擦干身体，换上一身素净的棉袍，走出内室。刚到廊下，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她胃里一阵空落落的。
她循着香气走到偏厅，只见顾怀瑾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有一小碟咸菜。烛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