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斑驳,白杨微摇。冉求在原地站了许久。
剩下的搜查员慌忙收拾着残局,匆匆收起了马飞的遗体。
上车后,冉求和戚寻各坐后排的一端,一语未发
警车的车窗都下到了底部,玻璃收进车里。冉求身上的衬衣,脸颊,鼻头都是湿润的,逼近黎明的风呼呼吹进,夹着沿途月畔河渐长的水汽。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
后援队的搜查员在驾驶座默默盯着依旧暗沉沉的道路,时不时点开自己的荧幕打字,给Rridpass汇报工作。
马飞渐冷的躯体则被黑色的涤纶袋子装着,竖在副驾驶上,随车的颠簸一摇一晃。
月亮占据了半个夜空,沉重地陷入了地平线。夏天的太阳来地很早,警车的右方,空间站的尽头,高透玻璃处一片破晓,阳光金线般四溢,在航道上随着地球自转的空间站逐渐明亮。
“幸好还留了一个人在分局,是吧。”前排的搜查员试探性地打破这凝固了的沉默。
但冉求闻声只是瞄了一眼,没有接话。
搜查员只好尴尬地笑了几声就识相地自顾自刷起了荧幕。各种自定义装扮环绕在荧幕周围,随着他手里的按动轻快地跳动。
“你受伤了吗?”戚寻噤声久了,声音略显低沉,伴着呼呼的风飘过来。
冉求还看着近在咫尺的月亮发呆,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回答:“没有。”
戚寻见他有了反应,渐渐地提高了声音。“那个男的受过专业训练。”
戚寻用的肯定句,没有疑问的语气。目睹了这样决绝的枪法,是谁都会下这个结论。
“嗯,他枪法很准。不管是在远距离还是高速的情况下他都能命中。空间站应该没有他的信息,不然有这么一号人估计早就登报了。”
冉求的荧幕弹出来,他的荧幕和人一样,简单。没有多余的动画,仅临空悬着些白蓝交杂的线条。
【梁洛:冉求,我送Eric去医院了,现在在手术。马飞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别担心,还有高达之。】
冉求盯着荧幕没有动作,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片刻抬手在上面简洁地打下——
【好。】
戚寻已经换了个姿势,侧靠着椅背望着冉求。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这样说,戚寻像是并没有将自己纳入众人中,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圈外人,在观摩着这一场激烈的厮杀。
“继续审高达之,案子里应该还有些我们漏掉的东西。比如那个女人的身份,两人的关系,目的地的大致位置或他们组织的其他信息”冉求还在阅览着荧幕,这几天不间息地忙里忙外,荧幕里堆积了大量未读信息。“回到分局,先调看一下月畔河南桥的芯片监控,不过大概率时查不到的,要调取视频监控的话还要回到总部去。”
空间站河流的主干都呈圆环状由内到外环绕在城区之间,每条主干都有四座主要的石桥横跨宽阔的河道。这四座石桥分布在东南西北四处,大部分交通贸易都会从这四座桥上通过。
而最外层分隔A-5和A-4城的河因为最临近月亮,所以起名叫月畔河。
“为什么非得回到总部去调监控?”戚寻转头问。
“视频监控主要设置在空间站的重要部分,寻常的案子只用芯片监控就够了,只有遇到重大案件时才会被查看。而且视频监控涉及了很多空间站的机密和核心问题,所以只有总部的监控管理人员才有权限。”
戚寻随即点了点头。“嗯,有够麻烦的。”
冉求继续翻阅着铺天盖地的信息,直到看来一个陌生的账号。
“kdhi4g57。”冉求喏喏地念出来。
“什么?”戚寻问。
“没事。”
冉求盯着这个id上亮起的两个小红点,点开。
【kdhi4g57撤回一条信息。】
空白的对话界面孤零零地挂着一行字。
这是什么?
冉求不记得自己的通讯录里有这么一号人。
冉求点开用户简介,没有用户信息,没有所在地址,只有一长串字母和数字出现在上面。
冉求的联系方式保密性很高,收到的一般都是总部的工作总结报告或者各种没用的集体通知。这个乱码的用户出现在他的信息栏里显得很突兀。
“怎么了?”戚寻见冉求许久不说话,凑过来问道。
冉求转头就迎上戚寻被月光照得沟壑分明的脸。戚寻的鼻骨上有一条明显的划伤,透过外面小麦色的假面可以看见里面白净的皮肤,上面流着的血已经干成了玫瑰色。
“你该换张假面了。”冉求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无意间瞟到他鼻骨上的伤随口一说的一样。
“嗯?”戚寻听不清楚,于是又凑近了点。
“没事。”冉求从衬衫的口袋上拿出一副未拆封的蓝色口罩,递给戚寻。
平时冉求出门都有这个习惯,已备取下芯片脱离监控时能遮住面部信息。
戚寻非常自然地接过,虽然没搞清楚缘由,但还是拆开外层透明的包装袋,把它戴在脸上。
冉求把荧幕拖到戚寻面前。“这个账号,我没见过。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账号联系上的。”
戚寻的脸和冉求挨地很近。“这乱码一样的id……你的账号不会中毒了吧?”
“……没有,所有功能都很正常。”冉求再次点开空空如也的用户简介栏。“他也没有录入任何信息。”
戚寻看着那串乱码,边说边躺回去道:“那你只能回去追踪一下他的初始信息了。”
“怎么查?”冉求回头看他。
“黑进他的原程序。”戚寻懒懒地说。因为警车开地比较颠簸,戚寻又坐回了那个角落,仰着头望着前方被路灯打出一个个交叠的白色灯影的路面。“你要是没有路径,回去我帮你查,不过得收点小费。”
冉求偏眼看他。“要多少?”
戚寻闻言笑了笑。“不收钱,具体还没想好,先给你打张欠条吧。”戚寻磨蹭了一下身子,窝在窗边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合上眼,慵懒地拖着声道。
冉求偏眼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这条违和的信息让冉求十分在意,不是仅因为这次抓捕任务的失败,而是第六感下它对冉求潜在的暗示。
而且,戚寻的要求莫过于为他提供庇护以防被总部抓到,或者帮他做些其他能达成他目的的事,查清地震案之类,对自己没有什么影响。
冉求沉思良久后,最终缓缓点了头。“行,你回去查一下。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随你提。”
戚寻得逞后笑着闷哼一声,继续睡觉去了。
前排的搜查员也早已打起瞌睡来。
道路旁的灯逐渐转暗,沉重的月亮沉沦下去,天空留了一片似月壤一般漂浮的薄纱。朦胧的水雾被太阳笼罩,睡眠告罄,清晨在即。
警车上的红蓝色灯束已经熄灭了,几乎全黑的车快速穿越成排的白杨,向远处奔去。
——
医院里,Eric刚被身批青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Eric这次伤得重,虽然只是做了部分麻醉,但他太过疲惫早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梁洛则无心睡眠,焦急得在等候区来回踱步,见人被推了出来马上凑上前问。
“医生,他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医生搓着手回答:“被子弹冲击破裂的肋骨已经做了固定,心脏处的伤口不大,大部分是被冲击挤压造成的淤堵和压伤,都给他处理好了。不过他现在的胸腔还很脆弱,最重要的是住院恢复,期间不要有太过的情绪拨动和大幅度的运动,否则有可能会造成二次断裂。”
梁洛在一旁应着,时不时看向担架上的Eric。
担架上的人鼻骨高挺,眉骨与之呈T字形交连着。雪白的皮肤上排着一根根鲜明的浅色眉毛,眉型细长上挑。他眼窝很深,挂着浓密睫毛的眼睛紧闭着,挺拔的鼻均匀呼吸。
Eric的五官干净,放在欧洲算是英朗的长相。
医生带着梁洛随前面推担架的护士走过昏暗的长廊。
现在已是深夜,住院部的走廊响彻着回声,吸顶灯间隔两盏才点亮一个。左右的铝制隔墙带着粗细不一的横向条纹,所有门都紧闭着隔开了外界的光线。时不时出现的成排的不锈钢座椅映出了天花板上的灯,瞧着异常冰凉。
梁洛沉默着跟进了一间病房,站在一旁看着护士门把Eric转移到病床上,打上点滴。
护士轻声交代了梁洛一些注意事项,例如要吃清淡的食物,不要剧烈运动,多休息,暂时还不能参加搜查任务,诸如此类。梁洛点开荧幕记下,然后目送她们出去。
因为住院的人较多,所以Eric住的是双人病房。一旁的病人把床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梁洛轻手轻脚地搬了张椅子坐到Eric的床边,紧张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趴在床沿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