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近两个小时的审问,高达之的心理防线已经临近崩塌,梁洛按住冉求随意搭在桌面的手,示意他停下,准备收网。
高达之始终低着头,只能看见他僵硬的后背,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他一直不吭声,那冉求猜的应该就八九不离十了。
“你要知道,一直受控于他们是很被动的,你该好好想想了。”梁洛道:“还是那句话,不管怎么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哎这话我都说吐了。抑制剂搜查队这里是拿不到的,只能暂时从你那里拿,如果这你都不肯交代的话时间只会一拖再拖。当然,我们绝对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的。不过组织在这附近肯定有眼线,如果他们发现你没死,病毒的事情也让我们知道了,你应该能想到他们会对高子樱……”
“叮,审讯时间已达两小时,请结束审讯。”一个机械女声突然打断了梁洛,原本纯白的墙上都弹出被黑白相间的边框框着的两行字——【请结束审讯】【Please end the interrogation.】
空间站有规定,为了保证供词的真实性,单次审讯时间不应超出两小时,超过时间中的供词不具有法律效力。两次审讯间隔时间不应少于两小时。
梁洛措不及防被打断,抿着嘴无奈道:“算了,我们说的你再好好想想,你最好不要等到事情无法挽回时才火急火燎地招认,到时我可不买你的账。”
梁洛站起来,合上他的笔记本,然后向门口走去。
冉求跟在后面,走过高达之身边时稍微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默默地看着椅子上的人。
“你以为就算你死了高子樱就能活吗。”
冉求垂着眸道出,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让他更添了一丝冰冷的感觉。
他的步伐声渐渐淡出审讯室,高达之不助地喘气,胸腔不断起伏,心脏像是要冲破肋骨。
“对不起。”
高达之在最后时刻对着面前的白墙喃喃道,小声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也许是说给搜查队听的,也许是说给高子樱听的,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
冉求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他,顷刻迈出门去。
高达之三人注射抑制剂的时间应该是统一的两天前,从组织开始运货的时间算,距离高达之病发的时间还有不到小时。
“他嘴怎么那么紧,之前不是一听她女儿就招了。最重要的是现在都快四点了,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得把他送进ICU了,药在哪里啊。”梁洛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发着牢骚,然后指着Eric吩咐。“总之先去联系一下大陆的制药总局看看能从哪里最快地运一些药来。”
冉求到是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低着头思考对策。“他之前松口是为了让我们带马飞他们到现场,以便组织的人给他们注射药剂。估计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体内的药剂没能全部被吸收,让我们查到了病毒的存在,以为我们在框他。”
“现在他女儿也不管用了,空间站规定了两小时的间隔期,我们又不能继续审他,只能等到两小时后,那时差不多他都要晕过去了。”梁洛叹了一口气,用力跺脚。
戚寻原本走在后面的人堆里和搜查队的人打成一片,听到前面的动静便走过来打听,凑近冉求被碎发盖住的耳朵。
“去他宿舍找找?”
冉求像被风搔了一下,看了一眼突然冒出来的人,然后又转身面向梁洛。“嗯,可以。他现在还在潜伏期,我们只要赶在五点半前找到抑制剂就能给他续命。”
梁洛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两个被胡乱啃得一模一样的月亮,陷入沉思。片刻后伸出食指对着天花板指了指,道:“……许秘书有道理,看高达之的反应抑制剂应该就在他宿舍里没跑了。”
冉求见梁洛干劲十足地离去,有些疑惑地转身看了眼身旁的人。
戚寻只是咧着嘴盯着他,然后示意他快跟上别掉队。冉求无奈懒得管了,便转头跟上。
狭长的走廊上,一半是有点发黄的白墙,一半是透过洁净的玻璃照进的绿意。尽头,几个晃动的人影渐渐远去。
宙地交界处的员工宿位于主建筑的左后方,藏在密林里不怎么起眼。由于常年被树荫遮蔽,灰色的墙上留下了因潮湿而抹不去的水渍。
阳光能够穿透绿荫照进来,打在各个窄小的阳台上和杂乱挂着的衣服上。宿舍的楼房不高,只有七层,拥挤地堆砌在一起,窗子挨着窗子,阳台接着阳台。
高达之的房间在五楼,一路上没有电梯,楼梯的墙上盖着的大大小小的租房信息就没断过。楼梯没有铺砖刷漆,都是暗灰色的,阳光挤进转角的窗子照得它带上了一点颗粒感。
501的门在梁洛的搜查权限下吱地一声被打开,涌出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冉求微蹙着眉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跨进这个简陋的房间。
房子的墙面有些掉皮,上面留着些残破的钉子孔,今年的大红日历挂在上面盖住了后面的挂画。
房间陈列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张窄小的铁架床挨着喷了黄色油漆的柜子靠在墙边,阳台的窗户前摆着一张实木的桌子,上面整齐地摆着一沓工作表格,旁边是一张有点掉色的全家福。全家福的相框很干净,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中间。
冉求围着窄小的房间绕了一圈,踩得地上木质的拼接板发出吱吱的响声。他走到书桌前,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开始翻阅上面的各种书籍,除了宙地交界处的工作报告,上面还摆放着各种童书。
冉求随机翻开一本,一张长条形的卡纸突然从书页内滑了出来。冉求轻轻捡起它,只见上面被用粗糙的笔体写着——祝十八岁的子樱生日快乐。
冉求默默地看着那些字,片刻将书签夹回书里,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衣柜里什么也没有。”梁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同时传来了一些衣物摩擦的声音。
冉求转过头去,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上翻日历的戚寻和快被衣服埋起来了的梁洛,于是伸手帮忙接住了那些破旧的衣服。那堆衣服里出来白色的工作服还算新,其他一看便是上几年的物。
冉求走近衣柜,向里看了看。说是衣柜,其实里面什么都有。塑胶框的镜子,老花镜,领带,所有日常用品都堆在了一起。
“他房间怎么这么简单,柜子连个锁都没有。”梁洛艰难地把一堆衣服塞回去,原地叉腰。“我还指望他有个什么机关呢。”
冉求蹲下来一一拉开衣柜的抽屉,里面堆的都是杂七杂八的杂物。
奇怪。
怎么什么也找不到?
冉求又步到戚寻跟前看着那个大大红色的日历。“有什么线索吗?”
戚寻闻言抬头,看着冉求垂下的睫毛。道:“没有。这里只记录了一些重要的工作日,运货的时间,还有他女儿的生日。”
“我看看。”冉求接过日历,来回翻动。“上一次送货是在五个月前,时间隔得很久。”
“嗯,看起来他们今年只运过两次,一般人口绑架都这样吗?”
“不是啊。”梁洛把衣服都整齐地塞好了,关上衣柜门道:“如果是一般的人口绑架事件的话,一般都是持续性的,隔四五个月的很少有。”
冉求将日历复原。“嗯,之前我们讨论过,这个组织的绑架对象应该具有一定标准,而且他们不注重于勒索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绑架标准?”梁洛靠近问。
“嗯,这些孩子肯定有些什么相同的地方。换个角度说,假设我是绑匪,综合各方面考虑,我一定会绑架对我最有利的一类人,就像代孕产业绝对不会绑孩子,而是妇女。”冉求平淡地看着梁洛。
梁洛听罢点点头。“有道理,我交代医院那边留意留意。”说着推开阳台门拨通了案件主法医和医院医生的电话。
“你不觉得这里太空了吗?”留在房间里的戚寻把日历随意放在米黄色的床上,看着窗旁的冉求。
的确,就算是一个人住也太空了些,除了床,柜子,桌子,再没别的东西。这间房间本来就不大,只有不到15平米的地方,可他们要找药品什么的根本无从下手。而且,虽然说高达之在空间站没有什么积蓄,本也不该有什么摆件,但是这整齐有序的房间总有些违和感。
冉求点点头,又开始绕着房间巡查起来。“是,空得有点不自然。以他的收入完全可以在床边再摆个柜子放他的日用品,但他还是把它们堆在了衣柜,让那些衣服挤在了一个隔层里……但是我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高达之的床旁还有一个半床宽的位置,这个空间什么也没有,像是和其他地方隔绝了一般。冉求蹲下,试图去看床底有没有成箱的杂物。但漆黑的床下依旧是空的,没有一点灰尘。
坐在床上的戚寻目光扫着周围昏暗的墙,整个身体随点着的头前后晃动,身下的床也开始有吵闹地叫唤起来。“先不管它对不对,我感觉药剂不在这里。”
冉求闻言站起身来。
“这里根本藏不了东西,你就算是把它翻个底朝天也不一定找得到。”戚寻悠悠道。
虽然很不想很不想承认,但的确就是这样。高达之不可能想不到他们会去翻查他的宿舍,定是没那么容易找出来。
冉求和戚寻说话的功夫,梁洛便将事情安排好了,顺带检查了一下阳台,仍是一无所获。
冉求点开荧幕,几个白色的数字跳出来——4:28p.m.
冉求:“时间不早了,这里暂时还没头绪,分头吧。我想先去问问他的邻居。”
梁洛:“好,那我留在这收集一点证物。”
“嗯。”于是,冉求点着头带戚寻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