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的天气与空间站的雨天不同,烈日下的海风很喜欢光临这座没有名字的小岛。
“你怎么知道我来过这儿?嗯?”一路上,戚寻都摇头晃脑地问着。
“闭嘴。”冉求一边拿着手里的显示器四处张望一边推开时不时凑过来的脸。
戚寻被炽热的手推了一下,忽地扭过头沉默几秒,伸手摸了摸脸颊,几分钟后又重新凑过来。
“你在找什么?”戚寻手里托着昏迷的李珊珊,好奇地问。
冉求瞄了眼手里的地图,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一望无际的街道。“父亲的房子,在海边。”
“你不是记得它在哪吗?”戚寻拨了拨长过了眉毛的碎发,但一晃而过的自行车又把它们吹了起来。
“记得。”冉求合上那像卷轴一样的显示器,抬头看了眼戚寻身后的慢慢挪动的云,脚下的道路连接着一片倾泻向海的草地。“我只是想看看这里的屏蔽系统还管不管用。你也看出来了,这里的限制很多,就像我们上船时要看父亲的居住证明一样。岛上的信息都是被隐藏起来了的,卫星查不到这里的位置,但同样,我们也无法和岛外的人取得联系,除非Criss联会那边主动找你。”
“Criss?”戚寻转过头。
“嗯。”冉求还是继续看向前方。“这座岛是Criss联会以特殊名义填的人工岛,所以他们有办法联系上这里的屏蔽网。”
戚寻抱着李珊珊不好动作,只歪过头凑到了冉求耳旁。“什么特殊作用?”
冉求偏过脑袋。“别靠我这么近。”说罢隔了几秒又回复道。“我也不清楚,不过这几天我们可以试着查查看,顺便找找Criss的核电站在哪里。”
“哦。那这几天不仅他们找不到我们,我们也无法知道外面的形式了。”戚寻调整了一下姿势,正色道。
“对。”冉求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白鞋踏在亮晶晶的柏油路上。“这就像赌/博一样。到时候就看是他们先找到我们,还是我们先抓住他们的把柄了。”
“那倒是。”戚寻听罢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在海风下若有所思地走了几步,没过几秒又重新勾起了嘴角。“所以呢,你是怎么知道我来过这儿的?”
冉求无视了他凑过来的脸。“我是记性不好……但不是弱智。”说罢便漫不经心地瞥了戚寻一眼。
“啊。”戚寻在原地停了一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眨着眼看着不远处冉求飘来飘去的头发,又跟了上去。“所以,你都想起什么了啊?”
冉求不再回话,自动屏蔽了戚寻的吵闹的声音,听着遥远的海浪沙沙作响,这种简单的声音总能让他变得心情愉悦。也许受冉风驰影响,冉求从小就是一个别扭的诗人。
冉风驰的老房独具一格地建在海边的山坡上。
用海贝搭起来的房子不大,两层楼。在它大门口的小路边上,杂草掩盖的地方,有一个形状不规则的荷花池。
冉求看着面前弥漫着尘土气息的房子,慢慢地在看不清道路了的草地上走着。推开老房子上沉重的木门时,堆满书和稿纸的客厅涌出一股凉意,沉降了好多年的灰尘飞飞扬扬地洒出了来。冉求被灰尘扰得眯眼偏了一下头,扫了一圈那些许久未见的摆设,抬脚走了进去。
“右上角那个房间还空着,先把她放进去。”冉求呼吸着屋子里潮湿的空气,边走边摆摆手边说,没怎么在意身后的人,径直走向面前那个堆满了书和纸的书桌。
冉风驰的书桌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成堆的未发表的手稿,重复了五六本的书,满墙的演算图纸,一尘不变的暗调颜色和这间老房子早已融为一体。冉求缓缓地在生了刺的木桌前踱步,修长的手轻轻地擦过桌上摆放地乱七八糟的手稿。这些手稿和他在古玩店里看到的稿纸相似,只是更加潦草一点,古玩店里的明显是已经整理好了的结论。冉求慢慢将这几张纸来回翻阅,最终在其中的一张上找到了一个和古玩店里的化学公式一样的标注。这个复杂的公式用很粗的线条描着,比旁边的字体大的多。
“在看什么?”戚寻的声音忽地从冉求的身后传出了,穿过空旷的客厅穿入了冉求的耳蜗。
“我父亲失踪前的演算稿。”冉求闻声转身过来,靠在桌子的一角上看着悠悠走来的戚寻。“这座小岛是父亲还在Criss工作时建成的,因为有特殊作用所以被进行了保密。那时空间站还没投入建设,所以宋逸不知道这里,也就找不到父亲留在这里的东西。”
“既然这样,冉叔为什么还要专门把线索寄到杨姐那里?”戚寻双手撑在冉求身旁的桌子边缘上,低头去看桌面上的稿纸。他是搞’黑客’的,自然不知道这些化学式的意思。
冉求放松地偏过头来,也许是因为回到了久别的屋子,他无意中带着些笑意地看着戚寻。“因为这都是些很随意的草稿。父亲在察觉到大陆的异样并接到Criss的委派任务后马上就带着我赶去了空间站,他调查出的东西基本都在总部的工作室里了,所以这里的草稿起不到什么作用。”
戚寻听到一半把头从桌子里抬了起来,近似于自言自语地说。“空间站地震的当天晚上你们就上去了。”
“对。”冉求依旧是随性地看着戚寻,目光落在了他垂着的睫毛上。“怎么了?”
“没什么。”戚寻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带着些许责备的语气看向冉求,乌黑的头发被晃得有些凌乱。“你记性是真的差。”
冉求狐疑得挑起眉,无所谓般什么也没说地默认了这一点。
老房子墙边的书柜上摆着几个不大的相框,其中的一个镶着两个中年男人和两个看起来同岁的孩子的合照。照片里,站在左边稍微年老一些的男人一脸祥和地把手放在身前那个冷着脸,面相秀气的孩子肩上。两人的身旁,一个壮硕的男人正开怀大笑地看着前方,手里压着下面拼命反抗,暴躁地头发凌乱的孩子。四人的身后是屋外的荷花池,池里的花在阳光下正肆意地开着。
“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记起我的?”戚寻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有些脱色的照片。
冉求看着他淡淡地眨了两下眼睛,把目光偏向了别处。“十几年前,七岁,见到你后我还是有点印象的。毕竟像你这么烦的人确实不多见。”
“是嘛。”戚寻调侃着笑了一下。
——
十六年前,同样是夏天。
小戚寻跟在步伐沉重的戚铭洪身后,踢着路上的石子。石头骨碌碌地滚了很远,发出清脆又结实的声音。
小冉求闻声扶着贝壳墙上的门框从屋里探出头来,刚过耳的短发被风吹得动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逐渐往自己家靠近的两个陌生人,不过几秒又感到无趣地摆回了屋里。
夏天,冉风驰总爱门窗大开。戚铭洪来到门前时与正在写作的冉风驰四目相对,片刻后无奈地笑了笑。
“阿青……她死了。”戚铭洪看着一脸担忧的冉风驰再次抿了下他粗糙的嘴唇。
冉风驰听罢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最后闭上眼轻轻地拥抱了他。
“阿青的研究院出了事,里面的人肯定会来毁尸灭迹。我把她在研究院时收起来的东西都带来了,放在杨畅那里。你顺带帮我看着吧,被找出来的话就很难翻盘。”戚铭洪一手按着小戚寻的肩。“我还联系了搜查队那边,到时阿青和戚寻两个人都会被判死亡,这样他们下手的对象就只剩我了……这几天我得先在这儿避避风头。”
冉风驰苦涩地拍了拍戚铭洪厚实的肩膀。“多待几天吧,自从暮暮走后我们就再没见过了。”说着他微笑地走到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小冉求身边。“这就是冉求。”
“哈哈。”戚铭洪凑过身来笑了一下。“你就是阿冉呐。”
小冉求抬起头,看着面前笑容灿烂的脸,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胸前过长皮绳上的不规则蓝水晶一晃一晃的。
戚铭洪微笑着回过身子来,重重地拍了下身后孩子的背。“戚寻,我儿子。可惜了是个儿子,不然真的像之前商量好的一样把我家孩子嫁到你家去呢。不过我还是用了那个‘寻’字,挺好的,为他俩将来的友谊作点缀!”小戚寻措不及防地被拍地吃痛,猛然惨叫一声。小冉求窝在身子里的脑袋抬了一下,鄙夷地看向他。
“其实问题也不大,我家戚寻可以入赘到你家……”戚铭洪拍了拍冉风驰的肩,一言一语地搭着话跟着冉风驰走到了书桌旁,片刻后道。“阿青收到的资料我都看过了,拷贝了一份,你看看先吧。如果调查出来,空间站和大陆都免不了大变动……”
“好。”冉风驰应下一声,边操作着桌面上的台式电脑边看着远处不约而同相互隔了十几米的两个孩子。“既然被卷进了他们编撰的话本里,就要抢过主笔把它写完。”
“而且还不能是以悲剧结尾。”戚铭洪学着冉风驰平静如水的腔调。“你还是这样文绉绉的。”说罢笑了笑。
冉风驰先是有些愣神,接着埋头应和着也笑了一声,开始看起戚铭洪带来的文件。热烈的空气也这样安静了下来。
不知这份安静持续了多久。
小冉求身旁突然多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小戚寻从沙发背后探出脑袋问。
“书。”小冉求不想回话,随意敷衍了一个字。
小戚寻其实也是没事找事做,所以继续问道。“什么书?”
小冉求无奈地撇撇嘴。“《悲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