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去了吗？”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耳机里便传来了冉求的声音。

李珊珊的眼睛被塞满了眼泪和模糊的由万个金属架搭建的空中景色，一时发不出声。

“李珊珊。”冷静的气音再次响起。

“啊。”李珊珊终于喘出一口气，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紧紧压住了胸膛。“我进来了。”

冉求额头上闷着一层细汗，他疲惫的缩在通风管里，听罢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十几分钟前，冉求在海下五层的电梯厅与李珊珊背道而行之后便独自拐向核电站的外围。一路上，有些昏暗的走廊里沿途站着把手的巡逻。他们先是百无聊赖地靠着墙相隔甚远地聊天，见冉求走过来便立刻稍息立正，盯着冉求的脸。

冉求表情淡淡的，随意地瞟过他们自顾自往前走，皮靴走过的声音在耳畔干净地渐强渐弱。

那些巡逻基本看见了他的工作牌便没有什么动作了，视线也不再跟着跑，目不斜视地看着面前的白墙。

事实上冉求并没有明确的计划，没有目的地，光是想到不久之后他要趴在通风管道里，他的太阳穴就直跳。

冉求用他懒懒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狭长的走道，视线掠过墙上的门牌最后落在“杂物间”三个字上，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开门走了进去。门一关，他清爽的身体立即被不喜欢的黑暗包裹，由于夜视力极差，冉求花了好些时间才找到灯的开关。

杂物间里乱七八糟堆满了破旧的纸箱、打印纸和千奇百怪的机器，可以说是十分杂乱了。房间靠近门口的一侧开了一扇巴掌大的小窗，被堆在一起的桌椅挡在后面，窗外装着一盏小灯，所以可以勉强看见窗框上长的无序扭动的海草。

冉求站在门口仅有的空地上抬着头去寻找房间的通风口，头顶有些旧色的铝扣板围着角落里一块不锈钢的不怎么显眼的网格板。虽然杂物间的东西被堆地很高，但踩着这些杂物上去还是不现实，所以冉求看着那堆看似应有尽有实则都毫无用处的东西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走进成堆的杂物里翻找起来。

要是现在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这样方便进入的科室了，而且肯定还要费些时间。冉求屈膝蹲在杂物堆旁想着，只能妥协地继续找，耳朵里响着戚寻敲打键盘的声音。

一番寻找之后，冉求终于是在角落的一堆隐蔽的杂物堆里翻到了一架扭曲的伸缩梯。见罢他叉着腰，蔑视着那架梯子喘了一口气，才费劲地把它搬出来架好，踩着摇摇欲坠的踏步板，一手将通风口的网格板拆下来，翻了上去。

通风管道里比冉求现象中要黑地多，对他来说基本是看不见了。但此时冉求身上只有一把手/枪，没有可以用作光源的东西，黑暗让他在狭窄的空间里更加不好行动，所以他只好先用手肘撑着冰冷的管道一寸一寸往前挪，试图让自己加速适应这种被关在箱子里的不适感。

通风管在冉求的动作下咯吱咯吱地轻响，里面的空气一直从身后吹向黑暗的尽头，钻进冉求的西裤和衬衫，把冉求的头发和带着一直向前飞舞。

冉求在呼呼的风声中听到了耳机对面的轰响，他眸子淡淡沉着，猜到计划败露但没有做声，仔细听着情况在狭窄的黑夜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强烈的气流将冉求推着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蛛网一般的管道间找到了一个垂直的逆风口。也是这时，他听到了突然安静的空气里，李珊珊的喘息声。确定了她安全抵达反应区后冉求没有多言，在隧洞一般的管道里勉强翻了个身才像流体的猫一般一跃而下。

通风管直通海底。为了能够降低下落的速度，冉求将四肢紧紧贴上四周的管壁，脚下踩着铁皮擦出了炸裂的火花，屏息凝神几秒之后，冰冷的铝扣板就在无法预知的情况下重重地撞向冉求黑色的皮靴扭曲着飞了出去。

冉求脚尖落地，在飞船侦查的经验之下强行平衡身体，顺着惯性蹲下以尽可能减少坠落带来的冲击力。轰隆一声巨响之后，他的头顿时剧烈地疼痛起来，本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眶里也泛起了一片青光。

黑暗是危险的，冉求实在顾不得身体尖锐的啸叫，迅速抽出腰间煞白的枪，站起来冲到房间的角落将背部靠上了墙。海下九层安静得连时间流逝的声音都听不到，只在下一秒，耳机里传来戚寻到达一层时电梯开门响起的一阵清脆的声音。

肺里的空气不断地冲击出来，冉求攥紧了拳，警惕地盯着前方，安抚自己急促的呼吸。冰冷的空气贴过冉求炽热的脸颊，告诉他此处没有一丝生气。

冉求逐渐放松下来，慢慢摸着墙寻找海下九层的电闸。

电闸的开关咔的一声之后，围绕在海下九层的灯泛着冷光闪烁着打开了。

海下九层的面积完全称不上是一层楼，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又是一间冰冷的实验室，房间的四周围着的是各式的实验台，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培养仓，而里面的培养液已经干涸，只在仓壁上留下一片片淡淡的蓝色水迹。出乎冉求的意料，除了天花上的一大片黢黑的烧毁的窟窿之外，地下九层几乎没有留下爆炸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修复的痕迹。

难道爆炸点也不在这里？想着，他抬头看向了那片残破的黑窟窿。但是根据档案室记录的资料来看，那时温度达到的最高点确实是在这个位置。

冉求环顾四周，无意间瞥到自己粘满了灰的衣袖，漂亮的细眉一下子蹙了起来，紧接着他又看到了无法挽回的满身的灰。

“……”冉求一下子抛开了这个问题黑起了脸。

这时，他左耳的耳机发出滋滋声，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阿冉，你找到了吗？”

冉求拍着身上的灰。“嗯。我看到了那个培养仓。”

“又是实验室吗？”随着戚寻的声音，耳机里传来沉闷的齿轮声。

“是，有点缕不清楚，先查查看。”冉求再次整理衣物，走近培养仓。“李珊珊在哪。”

“我在海下六层，反应区里的人应该也收到了通知，现在都在到处找我。”李珊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估计是实验室装了屏蔽器的原故。

“实验室的入口在电梯厅左侧，应该在核电站边缘的地方。”冉求抬起手按紧耳机让自己可以听得更清楚，说罢沉默一会。“随时联系。”

“好。”

虽然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但监控记录还是不能留下。联会现在的立场不明，不知道是否知道海下九层的存在，不能让联会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戚寻还是要呆在上面，不过不会太久，等李珊珊到了海下九层，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就该结束了。

冉求绕着那座老旧的培养仓踱步，观察起围在外部的操作台来。这台培养仓的构造似乎和他在制氧厂看到的那些很不一样，相较之下，这台培养仓顶端的仓盖上少了许多接口，是密封的。应该不是年代过于久远的缘故，而是他们出自不同人之手有不同的用途。

培养仓的仓壁上爬满了裂纹，裂痕密布的地方破了一大块口子，周围挂着玻璃残片。冉求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圈锋利的缺口，心道应该是人为从外面打破的。

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实验项目和制氧厂的是一样的吗？瞬间，疑问不顾一切地冲入了冉求的脑海中。

冉求支着下巴思考着，视线无意间落在了他有些脏了的皮靴旁。实验室发黄发地板上附着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纹路，与培养仓壁上的颜色如出一辙，一看便知是来人打碎培养仓是涌出来的培养液留下的。但他竟然没有清理现场，要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位置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来了，要不就是他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培养仓的操作台早已经不能用了，打开下面的机箱，里面的电路也被烧毁了，冉求于是转道去看房间角落里生锈了的储物柜，储物柜边靠着一个铁质的书桌。书桌正对着的墙上贴着一两张手稿，其余的都落到了布着一层深浅不一的刀痕和笔痕的桌上，书桌的角落里堆着用旧了的玻璃皿。它们的主人大概是一个一丝不苟的生物学家。

这般想着，冉求的思绪便慢慢回到了那片窟窿上。

破环这个培养仓的人不是宋逸，毕竟他已经打算炸毁海下九层了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只不过为何现在这里依旧一副完好无损的的样子？据那日的新闻报道，核电站确实有遭受爆炸。

冉求沉神想着，大抵是跟宋逸炸核电站的原因有关。

储物柜的门都尽数关上，由于时间的流逝附着一层红黑色的铁锈和抽屉的轨道粘在一起，冉求费了好些力气才把其中一个抽屉带着铁屑抽出来，里面整齐地放着的是各种各样的研究论文。他抚着那些旧色的文字上的灰将一沓论文拿出来仔细地翻看起来，里面记载的都是有关克隆实验的文献。

克隆。冉求默念着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这并不令人惊讶，毕竟他们曾有过这个猜测，只不过，这些文献里并没有针对大脑的研究记录，这和组织的实验方向不同。

冉求的拇指在粗糙破旧的纸上摩梭，片刻后将那搭论文搁置在一旁的桌上，打开了下一层。下层的抽屉上了锁，但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这把锁锈地发脆，被冉求一气之下拽了出来。

出奇的是抽屉里没有成搭的文件，只有一本笔记和一个U盘。

冉求疑惑着拿起翻开那本十分高贵的牛皮封笔记本，映入眼帘的是简短的一行字——【实验体1008号】

实验体？

正诧异着，一道黑影便瞬间甩了过来。

冉求紧急抬起手臂挡住忽然而来的一踢，重心不稳摔了出去。

再一回头，面前站着一个眼神冰冷的少女，手上拿着那本笔记和U盘。

她速度快得冉求竟然没有察觉。

冉求咬下后牙，握着刚刚用来抵挡攻击的手臂站起来，同样冷眼看着面前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