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边陲小村传承着一种独特的信仰,村民们将落白认作他们信奉的那位神明,三拜九叩,呼声狂热。
而落白……
雪山脚下惨淡的阳光抚过他的眼睫,泛起一层冷粼光泽。他只是看着,无所谓村民对他的称呼,无所谓越来越多的叩拜,那双眼睛只是透过雪冷的睫羽看着眼前的一切,仅此而已。
他借着村民的虔诚顺从,问出些笼统大概的人世常识,随后走向远离雪原、背离故土的方向,将一地喧嚣抛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
霍雨浩也看着。看落白走出冰雪眷顾之地,看他踏上再也没有风雪气味的土地,看他始终毫无怯色地在人群中游走,看他清凌凌的眼底倒映出人世百态,看他一点点熟悉人类的秩序与准则,看他构建起自己对人类的认知印象,看他藏进坚硬的外壳里,涂抹上“人类”的颜色,一言一行的伪装愈发娴熟。
最终,某一天的落白驻足在天斗城的阴影里,看天魂帝国的卫兵将一张张海报贴满大街小巷,纸张在蓝天下猎猎作响,声势浩荡如台风席卷。
落白的眼神轻扫过那上面简短几行的文字,霍雨浩随之默念:
万年传承,大陆之巅。新届招生入学,敬候各位少年英杰——史莱克学院。
落白为之停留的时间已超过了阈值,只是那双眼眸依旧清可见底,什么也映不进去,什么也留不下来。
但霍雨浩知道,一个故事从此开始。
……
蝎尾收回的瞬间,镜中景象重新挂上模糊的幕布,虚悬之镜隐如雾气消融,融入周遭黑暗,重新封置于灵魂内景至深之处。
“落白”微微侧过头,与落白一般无二的面容上,那丝怪诞的笑意已经敛去,只余一片平静,熟悉的平静。
这一刻,所有的违和感都如海啸前的海水倒灌那般消失,熟悉的平静使得这个“落白”与真正的落白再无一分一毫的差异。但这并没有让霍雨浩心安,反倒激起比先前还要猛烈的惊悚、诡异。
霍雨浩外放的精神力紧绷到了极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吐露质问,“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你到底是谁?既然这里是你的灵魂内景,为什么你的气息、你的模样,都和落白一模一样?又为什么你说你既是他、也不是他?”
“这么多‘为什么’?”身前那人挑了挑眉尖,“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一句带着调侃意味的反问,瞬间撕开他身上的熟悉感,流露出他与落白大相径庭的性情。来回反复的感官冲击迫使霍雨浩麻木,他望着眼前之人,如同凝视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听那人说道——
“一个一个来。首先,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些?从你的魂魄跌落此处的那一刻起,我有意让你看到的那些记忆,都是为了告诉你,他为什么不会‘爱’上你。”
霍雨浩声音发涩:“为什么?”
“落白”不答反问:“告诉我,你在这些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霍雨浩给出答案:“被迫。不屈服。无能为力。”
从豹崽之死、落白第一次亲手扼杀自己的善意,到冰帝渡劫、落白在茫茫白雪中的凄惶,再到邪帝来犯、落白凶戾毕露的恨意,最后到重修化人、落白被命运抛进尘浊的无奈,都在重复同一套逻辑的悲剧。
那就是被迫咽下不得不承受的苦痛,不服不顺这强迫,却又无从反抗的无力。
魂兽世界的残酷基调、神界法则的压迫相胁、无处不在的邪念恶意、造化弄人的阴差阳错,这些宏大庞然的、不可触摸的无形之物,共同织就一张名为命运的网,这张网牢牢地罩着魂兽族群,兽族没有选择的余地,它们被勒得几近窒息。
这是被迫。
绝大多数的魂兽茫然碌碌,并不能意识到令自己百般疼痛的是什么;落白生而站在魂兽最高处,他看清了网绳上每一道纹路,感受这些粗粝的纹一点点勒进他的生命。他不愿匍匐脊梁向其低头,而且沉默着、固执地高昂头颅。所以,他被束缚的最紧,也最痛苦。
这是不屈服。
谁能凭一己之力改写魂兽与生俱来的生存方式?无解。谁能凭血肉之躯对抗来自苍穹的束缚、鞭挞?无奈。
这是无能为力。
一念至此,霍雨浩忽的明了:被迫、不屈服、无能为力这三者是贯穿了落白一生、并令落白深憎至极的苦痛源头。
而他——他同天梦冰蚕一起,借着冰帝将至的死劫、借着落白又一次的痛苦,成功抓住了拼搏豪赌的那瞬时机,事成后欣喜地汲汲营取着胜利果实的甘甜蜜液,却忘记这蜜液是由谁人的苦楚酿造而成。
是,这也是落白与冰帝的选择,没错。这直接挽救了冰帝的性命,也不错。落白因此视天梦、伊莱克斯为有恩之人,更是做不了假。
但这些,都不能否认一个事实。一个怨不了任何人、已成为既定历史的事实——
看似互利互惠的联盟,从来都是建立在天劫再一次带来的“被迫”之上,而霍雨浩早已成为这逼迫中的一部分。
他,即象征着命运强加给落白的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