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周骇从山里回来得比平时早些,手里只拎着两只寻常的山雀。他沉默地处理完猎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擦拭保养工具,而是站在正屋门口,望着屋内,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林言正坐在院中调试织架上的一根经线,察觉到他的异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周骇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进正屋,径直走向那个一直紧锁着的、陈旧的黑漆木柜。
这个柜子,林言从未见周骇打开过。它像是这个家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周骇从腰间取下一串很少动用的钥匙,摸索着找到了其中一把古旧的铜钥,插进锁孔。锁芯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响动,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拉开了柜门。
一股混合着樟木、陈旧布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弥漫开来。柜子里东西不多,叠放着一两套半旧的、质地明显优于他现在所穿衣物的深色布衫,下面压着一件看起来像是制式皮甲的背心,已经有些干裂发硬。角落里,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
周骇的目光在那件皮甲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移开。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油布包裹。
他走到桌边,将包裹放在桌上,一层层仔细地解开油布。
里面露出的,并非林言预想中的兵器,而是一柄造型古朴、剑鞘上没有任何华丽纹饰的长剑。剑鞘是暗沉的黑褐色皮革所制,磨损严重,却保养得油光发亮。剑格是简单的黄铜材质,同样布满细微的划痕。
周骇握住剑柄,缓缓将剑身抽出半截。
没有预想中的寒光四射,剑身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经历过无数次擦拭和使用的灰白色泽,刃口却薄而锋利,带着一种收敛到极致的杀气。这柄剑,一看便知是经历过真正战阵的杀器,而非装饰品。
林言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接触到周骇的过去,那属于“军中”的过去。
周骇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眼神幽深,仿佛透过这柄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感受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还剑入鞘,重新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然后,他开始翻找柜子里的其他东西,动作很轻,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终,他在柜子最底层,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铁盒,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已经有些锈蚀。
他拿着铁盒走到门口,借着天光,用匕首小心地撬开了锈死的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枚样式统一、边缘有些磨损的暗沉沉铜牌,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编号。还有一小卷用丝线捆扎的、泛黄的纸张。
周骇拿起那卷纸,却没有展开,只是捏在手里,眉头紧锁。
“果然……”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凝重。
林言忍不住走近几步,轻声问道:“发现什么了?”
周骇抬起头,将手中的铁盒示意给他看:“这些人,可能是在找这个,或者……与这个有关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以前在军中,一些任务的记录和信物。”周骇说得依旧含糊,但意思明确,“一些……不该被外人知道的东西。”
他拿起一枚铜牌,摩挲着上面的编号:“看来,有些人,还是没打算放过当年的事。”
他将铜牌和那卷纸重新放回铁盒,却没有放回柜子,而是揣进了自己怀里。那个油布包裹的长剑,他也拿了出来,靠放在了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锁上空了大半的柜子,仿佛将一段尘封的过往再次掩埋,但某些东西,已经不可避免地浮出了水面。
“这段时间,留心任何靠近院子的生面孔,尤其是打听事的。”周骇看向林言,眼神锐利,“村里人未必清楚我的底细,但难免有说漏嘴的时候。”
林言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周骇这是在向他透露更多的信息,也是将他更深入地拉入了自己的阵营。
他看着周骇将那个小小的铁盒珍重地收好,又将长剑放在顺手的位置,心里清楚,平静的假象已经被彻底撕破。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可能的小偷小摸,而是与周骇神秘过往紧密相关的、有备而来的敌人。
而他和这个沉默寡言、身怀秘密的男人,已经被牢牢绑在了同一艘船上,即将共同面对未知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