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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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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骇感觉到背上的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放慢了些脚步,让行走更平稳。

山路蜿蜒,伸向远方。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京城已在百里之外。那些阴谋、追捕、过往的恩怨,都被甩在了身后。

前方是陌生的土地,是未知的生活。

但周骇的脚步很稳。他知道方向——向西,进山,找个有水源的地方。

然后停下来。盖房,开荒,种地。

过安静的日子。

背上的人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周骇听不清,但他感觉到林言的手臂环紧了他的脖子。

他微微侧头,脸颊蹭到林言柔软的头发。

然后继续向前走。

一步一步,离开过往,走向他们说了很久的那个未来。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

入蜀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避开官道,专走山间野径。饿了摘野果、挖野菜,偶尔周骇能猎到山鸡或野兔。夜里就找山洞或树下露宿,生一堆火,两人靠在一起取暖。

林言的脚伤慢慢好了,结痂,掉痂,长出新的皮肤。周骇背了他三天,之后他便坚持自己走。蜀道难行,有时要在悬崖边的窄道上侧身挪步,有时要涉过湍急的溪流。但他没再喊过疼。

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空气变得湿润,时常有雾,白茫茫地笼罩山谷。鸟兽的叫声也陌生起来,有一种羽毛鲜艳的大鸟,总在清晨啼鸣,声音清越悠长。

他们很少说话。赶路时需要保存体力,且山野寂静,言语反而显得突兀。但沉默并不尴尬——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彼此都能懂。

有时林言会停下来,指着某种植物:“这个可以入药。”周骇就帮他采摘,晾干,收进背囊。

有时周骇会突然停下,示意隐蔽。片刻后,远处出现野鹿或山猪的身影。他张弓,放箭,很少落空。

日子简单得只剩下行走、觅食、休憩。但林言觉得,这比在京城时更踏实。每一步,都离那座沉重的城更远;每一天,都离他们说的那个未来更近。

一个月后的黄昏,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下面是一片河谷。河流在此拐了个弯,冲积出一片平坦的滩地。土壤黝黑,长着茂密的野草和灌木。对岸是缓坡,长满松树和杉木。夕阳正西沉,金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

河滩往里有片台地,地势稍高,不怕水淹。台地后靠着一面石壁,可遮北风。

周骇站在山梁上,看了很久。

“就这儿。”他说。

下山。踏进河谷时,草深及膝。惊起一群野鸟,扑棱棱飞向对岸。

他们在台地上走了一圈。地面平整,面积足够盖两三间屋。石壁前有处凹陷,像天然的廊檐。壁缝里渗着清泉,在下方聚成个小水洼,水极清。

“水源有了。”周骇蹲下,掬水尝了尝,“甜。”

林言走到河边。河面不宽,水流平缓。水底卵石清晰可见,有小鱼游动。他蹲下洗手,水凉丝丝的。

回头看周骇——他正在台地上,用脚步丈量距离,眼神专注,像在规划什么。

那一瞬,林言忽然无比确信:就是这里了。他们的归处。

当夜,他们在石壁下露宿。周骇砍了些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林言采来干草,铺了厚厚一层。火堆燃起,驱散了河谷夜间的寒意。

晚饭是烤鱼——周骇用削尖的树枝在河里扎的,两条,肥美。撒上一点路上采的野茴香,香味扑鼻。

吃鱼时,林言问:“先盖房子,还是先开地?”

“房子。”周骇用树枝拨着火,“雨季快来了,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怎么盖?”

“伐木,搭框架,夯土墙。屋顶……”他抬眼看了看夜空,“先铺茅草,等以后有了余钱,换瓦。”

林言想象着那房子的模样:不必大,两间屋,一间睡房,一间灶房兼堂屋。要有窗,朝南,能让阳光晒进来。门口搭个棚子,放农具和柴火。

“我会编竹帘。”他说,“可以当门,透气。”

“嗯。”周罕嘴角似乎弯了弯,“再挖个地窖,存粮。”

火光照着两人的脸,暖融融的。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但在河谷里回荡,并不显得可怖。

这一夜,他们睡得很沉。

第二天,开工。

周骇用柴刀在台地上画出房子的轮廓:长方形,约三丈长,两丈宽。接着去伐木。他选的都是笔直的松木,砍倒,削去枝桠,扛回台地。

林言也没闲着。他去找合适的藤蔓——要韧,耐拉扯。在树林里转了半天,找到一种手腕粗的老藤,用石片一点点磨断,拖回来泡在水里,这样更柔韧。

下午,周骇开始挖柱洞。台地上层是浮土,下面是黏土,再往下是砾石层。挖到一尺深时,碰到坚硬的地层,正好做地基。

林言则处理那些木头。用柴刀削平搭接处,让榫头能严丝合缝。他的手不如周骇有力,但耐心细,削出来的面平整。

太阳落山时,四个柱洞挖好了,八根主柱也备齐了。

第三天,立架。

两人合力将柱子竖进洞里,周骇扶着,林言填土夯实。一根,两根……当八根柱子都巍然立起时,房子的骨架便有了。

接着是上梁。最重的那根主梁,需要两人用肩膀扛起,架到柱顶。林言咬牙顶住一端,周骇在对面,同时发力。木头沉重,压得骨头咯吱响,但终于稳稳就位。

梁架好后,用藤蔓捆扎固定。周骇打的结很特殊,越拉越紧,不会松脱。

框架成了。站在里面,能看出房间的格局:一间大,一间稍小。阳光从梁架间洒下,在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格。

第四天,筑墙。

周骇去挖黏土,林言割草。黏土掺上切碎的草茎,加水反复踩踏,直到变得均匀黏稠。这就是夯土的材料。

他们没有专门的夯具,就用粗木桩代替。一层土铺进木板围成的模框里,用力夯实,再铺下一层。这活极耗体力,两人轮换着来。汗水滴进土里,很快被吸干。

墙一寸寸升高。半天功夫,垒到了腰际。休息时,林言靠在未完成的土墙上,看着周骇——他赤着上身,肌肉绷紧,每一锤都沉稳有力。土屑沾在他皮肤上,混着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林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骇的样子:在昏暗的灶房里,那个沉默而危险的男人。那时他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会一起在深山里盖房子。

“笑什么?”周骇停下手。

“没什么。”林言别过脸,“就是觉得……挺好。”

周罕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继续夯土。

墙筑到齐胸高时,留出了窗户的位置。林言用树枝编了窗框,嵌进去,等土干了就能固定。

又两天,四面墙都完成了。最高的地方一人半高,顶部收窄,与梁架接合。

接下来是屋顶。他们割来大片的茅草,捆成束,一层压一层地铺在椽子上。从屋檐铺起,逐渐往上,最后在屋脊处收拢。厚实的草顶能遮雨,也能保温。

第七天傍晚,房子完工了。

没有门,没有窗扇,里面空荡荡。但这是一个完整的、能遮风挡雨的空间。

两人站在屋外,看着这座亲手建起的屋子。茅草顶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土墙厚实平整,窗洞方方正正。

周骇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明天做门。”

林言走进屋里。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坚实平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新土和干草的气息。

他在光斑里坐下,背靠着墙。凉意透过土墙传来,但心里是暖的。

周骇也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河谷。

夕阳沉到山后,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河面变成暗金色,对岸的树林染上深黛。归巢的鸟群掠过天空,叫声嘈杂却让人心安。

“明天,”林言轻声说,“开一块地。先种土豆,这个季节正好。”

“嗯。”周骇顿了顿,“还要做张床。总不能一直睡地上。”

“桌子也要。还有凳子。”

“慢慢来。”

夜幕降临。他们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眼睛渐渐适应,能看见窗外星子一颗颗亮起。

河谷的夜很静,只有风声、水声、虫鸣。

“周骇。”林言忽然开口。

“嗯?”

“我们……算安顿下来了吗?”

周骇沉默片刻。“算。”

林言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好像从穿越那天起就一直憋着,直到此刻才真正吐出。

安顿下来了。有屋,有地,有水。身边的人,可信,可依。

他侧过头,黑暗中能看见周骇的轮廓。肩膀宽阔,脊背挺直。

“谢谢你。”林言说,“谢谢你带我走到这儿。”

周骇转过来。星光从窗户漏进来,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微光。

“是你自己走过来的。”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林言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硬,布满茧子和旧伤。但此刻摊开着,安静地等待。

他抬起自己的手,放上去。

周骇的手合拢,握住了。很紧,但不疼。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路漫到心底。

没有更多言语。

窗外,星河渐显,横亘天际。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新家的地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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