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蓦地陷入死寂，剧院气温也仿佛骤然下跌。

下一刻，剧场工作人员蹬蹬地从莱莉身边的过道跑过去。发问者居然就坐在她往后三四排的地方。

“嘿，别碰我的相机！我是《水星报》的记者。”

“今天不是媒体场，不接受媒体采访，也不允许媒体拍摄。”

“我也是抢票进来的，当然有说话的权利。”

“先生，我们必须请你离开……”

工作人员围着肇事者，主持人讪笑着起身，冲主创三人使眼色：“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的放映活动就先——”

多里安却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水星报》的记者先生，刚才的电影你看完了吗？”他打开话筒问。

记者愣了半拍，从人丛里挤出半张脸，高声答：“当然。”

多里安的神色和语调都极为克制，但那双笔直盯着对方的灰眼睛在舞台光照射下，虹膜颜色浅得像冰面，于是他专注的逼视也透出森森的寒意：

“那么你也应该看到了，在12世纪的英格兰，几句没有根据的议论就能为一个女人定性。”

他顿了顿。

“或许，九百年过去了，有些事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语毕，他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走到舞台旁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面前，礼貌地一颔首，把话筒递过去，而后转身消失在帷幕后。

有那么片刻，无人开口，这是一种茫然的凝滞。因为对现状的理解还没追上错愕，每个人都需要更多的时间消化刚才目睹的事件。

紧接着下一秒，放映厅里的每个人好像都在大声说话。

莱莉一个激灵，手机摄影画面也跟着一抖。屏幕一角的红色计时数字还在跳动。

她竟然录像了？什么时候？

莱莉蹙着眉回看视频。第二遍看更清楚了，多里安明显生气了——但这种表情，她之前只在多里安饰演的角色脸上见过。

这好像是演员多里安·巴克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流露出怒意。

“莱莉，你有没有拍下来？群组里大家都想看。”

资讯号运营组的聊天群组消息疯狂刷新。一张又一张其他平台的截图从莱莉眼前飞过，已经有人发了文字版事件经过，还有少部分照片和短视频。

莱莉有点木木的，她点开自己的头像。运营组里许多人用自己和多里安的合影当头像，莱莉也不例外。

照片是今年夏天拍的，在一座海滨小城的古董店里。

莱莉后来不止一遍和同好讲述过，她是怎样隔着橱窗认出多里安、他对她的态度是怎样温和友好。但现在，她才忽然回想起来，其实当时她感到奇怪，多里安身边怎么没有助理或是别的同行者。

那个小城不像是适合独自来散心的地方。

但获得合照的兴奋感让她很快忘了这点疑惑。

至于同期爆出的那张双人偷拍照，因为没有拍到正脸，又没有后续，社群主流把那当作认错人的讹传处理。但那几张背影照拍摄的时间和定位，都恰好与莱莉遇见多里安的日期和地点一致。

莱莉之前说服了自己，把这当作巧合处理。

但一个又一个全都是巧合，已经太多了。或许……偶遇多里安的那天，和他一起占据头条的那个人也在那座小城。说不定，她早就不小心瞥见了某些应当藏起来的东西，莱莉想。

只是她当时毫不知情。

莱莉划掉聊天应用界面，按灭手机。转头往舞台上看，还有些乱哄哄的。

荧幕上正在播放幕后花絮，但场内几乎无人在意。

爱丽丝推门进来，阿利雅正在看的视频恰好在停在这一幕。

“有什么进展？”阿利雅抬头看了秘书一眼，切到另一个网页。

“明确可以起诉诽谤或是侵害名誉的媒体都已经发了律师函。但也有几家……他们都出了名的不怕事，只是这么震慑，恐怕作用有限。”

阿利雅笑了笑。

这时候爆料她和亨利咨询过离婚律师，不外乎还是要引导舆论，把她往谋杀犯的方向塑造。

至今对她手头股权份额不满的人很多，其中能接触亨利那时合作的律所、还有动机放消息的……嫌疑人范围又小了一些。其实究竟是谁也没那么重要。

“爆料的人不清楚，检方对那次法律咨询不仅知情，当时甚至拿到了会面纪要。”

然而与擅长离婚官司的律师会面无法证明她有谋杀的动机。

因为那次法律咨询全程，一次都没出现过离婚这个词。

亨利始终觉得阿利雅在这段婚姻里不够上心、对他不够感激，于是想了个办法表达不满。

但带威胁意味的言行只要留底，在优秀的律师手里也可以成为婚姻中精神虐待的证据。所以亨利那时说话非常小心。从纪要的文面看，他真的只是带着她，和律师又确认了一遍他们的婚前协议。

“撤诉之后卷宗没有公开，有些人就以为这是新情报。”

爱丽丝颔首：“请您放心，消息源头已经在查。”

“之后再处理也不晚。要怎么编我和亨利的事其实无所谓。”阿利雅机械地操作光标，把打开的浏览器标签页逐一手动关闭。

“但那些把他也卷进去的说法必须控制住。”

最后一个标签页关闭，她面前只剩下空白的初始页。

多讽刺，那五年里她和多里安完全断绝联系。

但因为那个夏天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烦，在公众眼中它必须是暧昧的、无法确切证明的，所以他们反而没法如实宣告他们在夏日告终之后的清白。

深深吸了口气，阿利雅拿起手机。

‘你那边还好吗？’她发了一句。

再往上翻，消息记录非常简洁。

照片爆出来之后，她和多里安的交流就十分有限。

多里安那边乱成一团。具体的细节她不清楚，但多里安的手机都由洛伦暂时接管了，短信由助理代回，打电话严格控制时间，不难想象状况。

过了好半晌，终于来了新消息，言简意赅：

‘还好。’

阿利雅盯着这个单词看了许久，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着。她开始打字，一个词一个词地编辑了几次，最后写：

‘我知道你是在维护我，但我更希望你优先保护好自己。你真的不应该那么做。’

这次消息界面另一头是更久的静默。

对方输入中的气泡出现，停驻几秒，又消失。

最后，他终于回复：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