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时,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一支蜡烛,走到屋子西北角,那个约摸一人多高的紫檀木柜前,打开了柜门。
拂开三四套秋衣,空兰抱出一个七寸大小的红木盒子。
他小心翼翼打开盒盖,再掀开层层软绸,里头放着一块玉璧。
空兰把玉璧捧在手心,借着烛光仔细瞅着,不一会,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从颊上落了下来。
这便是君上腰间佩戴的那块夔龙云水玉璧,此时玉璧的中间裂了一道半寸长的细缝,致使整块仙玉死气沉沉,玉质更是黯淡无光。
这回闯下大祸了,要怪就怪自己不长眼睛,撞谁不好,偏撞君上身上去了,手里抓什么不好,偏抓了君上身上的挂饰。
当时若交出去,顶多领个冒失冲撞的罪过,偏偏他又突发奇想,想借用君上身上的信物,进入妄涯看望哥哥。
偏生他又是丢三落四的性子,从昭悬司到回家都没想起来,对了,当时街上在卖豆饼,他一路光吃豆饼了。
进空府大门时,空兰就那么往门槛上一蹦,玉璧从怀里飞出来,叮一声摔在青砖地上,他这才看清自己偷的竟是“夔龙云水玉璧”,急慌慌捡起来端详,玉璧中间已经裂开了。
这下死定了,岛上谁人不尊敬原珏殿下,谁人不知君上心属殿下。
当年殿下身陨之后,君上握着这块云水玉璧,不吃不喝躺在白虎涯上两百多天,若非瑶池来了只青鸟报信,不知这会有没有蓬海十一岛都难说。
这些年君上视这块云水玉璧如心肝一般,平日都收在神殿供养着,鲜少拿出来佩带,如今竟被自己打碎了。
这件事要是被君上发现,或是被昭悬使查出来,空家如何在蓬海立足?
自己死了倒也罢了,到时牵连到哥哥父亲,尤其是哥哥,千年来立志辅佐神君,守护蓬海。
如今自己倒是成了他最大的污点了,空兰怎么想怎么绝望。
窃玉加上损玉,一旦闹开,空家求谁都没活路。
倒不如自己趁事未发,主动找君上自首,说不准君上瞧他年纪小,免了他父兄的罪过,空兰这样想着,趴床上哭了一阵。
横竖都是一刀,早挨晚挨,能不挨吗?
呜,哇——
***
“海蜃”中太阳西斜,一弯凉月挂在东南角的澄澈的碧空上,淡淡的,不那么真切。
十二脱了破旧的靴子,赤足爬到船舱最高的檐顶上,远远望着大海,温凉的晚风吹拂着他额发,吹拂着他身上那件比风帆还陈旧的袍子,时不时露出腰上匀称的肌肉。
他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地望着澄澈而又寂寥的天地。
十二没读过书,没有所谓的父母师长,也没有真正的朋友。
他不知醉汉口中的红尘羁绊;也不知船长嘴里的荣华富贵。
他每天做的就是寻找食物,活下去。
至于为什么要活着,十二不知道,但他喜欢听长风吹过风帆的声音,喜欢看星星划过苍穹的颜色,还有软软的海沙淌过脚面的温度。
也不知过了多久,淡蓝色的海雾从远海弥漫而来,湿漉漉地笼着地面上金黄色的浮沙。
十二找了一把红线缠着的镰刀,背着竹背篓下了船。
此刻海水后退到看不见的天边,他肆意跳过涯石,越过海谷,孤独的身影朝着落日走去。
他走进大海深处,翻找着一丛又一丛腐烂的海草,偶尔割下一两片较好叶子放入背篓。
不过大多时候一无所获。
为了更多的粮食,他走进更深的海里。
周遭的风声越来越响,金色的黄沙逐渐漫过小腿,与其说这是大海,倒不如说这是连绵起伏的沙漠。
从有记忆起便生活在海上的十二,从没见过沙漠。
他凭着寥寥无几的经验,去刨地上的海沙,寻找着沙子底下的海草根茎、贝类,或者海螺一类的东西。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走了多少远。
十二在一棵半人多高的,腐烂的褐藻根部刨到一个瑶贝,那贝壳通体洁白,面盆大小,应该是上回船上逃走的那个。
鉴于它擅长逃跑,十二翻出背篓底下手指粗细的麻绳,照着贝壳一通五花大绑,长出来的麻绳系在手腕上,连绕了好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