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亮得几乎让他战栗光线中,他看见黑色的海啸从远处滚来,看见漫天的暴雨摧折着他的七桅船,看见所有的蒲公英都枯萎凋谢。
而那个人,被千重闪电劈打着,已瞧不出一个人的模样。
十二定定地看着他,忽地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高声大笑着。
他笑得疯疯癫癫,痴痴狂狂,一向狂傲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从不曾在他眼中出现过的悲悯。
朗粼个什么人呢?是个什么人呢?前一刻他被他拖入冰冷的海底,窒息而绝望,而这一刻,他为自己开辟出一条生路。
他就是醉汉说的海船外的人吗?他们用杀人的手去救人,也用救人的手去杀人。
他们恶得肆无忌惮,他们善得莫名其妙,他们的演技炉火纯青。
十二毅然决然的跳下承天鼎,他拒绝同情一个加害者,同样,他也拒绝他给的生路。
朗粼绝望地看着十二离开的背影,他再也无法靠近他,他再喊不出他的名字。
独自奔跑在齐腰深的冰冷海水里,十二决绝跑回大船,可是就在进船舱的一瞬间,他慢慢停下来,转头望了一眼朗粼。
那一眼冷冷淡淡,出尘而高傲,一如上万年前的初见。
朗粼再次看到了那双湛蓝色眼睛。
轰!蜃境骤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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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宅前厅,南斗星君和空境谈话间,说到了昨日君上带人除妖一事,再后来说到大家得了什么奖励。
什么北斗星君得了一本书册子,衡武仙君得了一柄三叉戟,斗牛仙君得了两瓶琼浆玉液……
再说到后头,南斗星君语调一转,“镜兄猜猜我得了什么?”他脸上洋溢着笑容,一双眸子神采奕奕。
空境看着他的飞扬的心情,心下明了:“大概是一只两尺半高,一尺宽,用昆仑碧玉雕琢而成的酒坛子!”
“奇了?”南斗讶异道:“镜兄如何知晓的,我还未曾和人说过!”
“君上赐物向来依着得主的喜好,自你吃了山神的酒宴回来,成天念叨昆仑山碧玉雕琢的酒坛子,难不成君上还会赐你茶盏子!”
“这倒是!”南斗哂然一笑:“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人人都得偿所愿的,就像悬云国和影鱼国的两位仙辖官,就得了两只黄不拉几的高粱饼。”
“高粱饼?阆山有这东西?”
“不对,好像叫什么菹粱饼,蘸着腌咸菜吃的!两位仙人面子上挂不住,早早回府去了,似乎过两天要出海,估摸着还是那桩案子!”
听到南斗提起“七桅船案”,空境想着自家渊儿也受这个案子所累,没好气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案!”
“是说呐,主要是那位捅了君上的少年还没到案!”南斗凑到空境耳边,压低声音道:“听说那贼匪被君上扣在蜃境里,君上不交人,谁敢判?不判怎么结案!”
“这倒是!”空境话音刚落,咔嚓,窗外响起一声巨雷,白光瞬间闪得屋子透亮,不多时,屋瓦上响起噼噼啪啪地落雨声。
雨声愈来愈急,继而滂沱了,天色迷蒙,紫薇折枝,燕子归巢。
冷冷雨帘从屋檐倾泻而下,两个侍从收了油纸伞,进厅堂点起明烛。
忽听得园中一声急呼,福伯冒雨进来说道:“家主,出事了,出……”猛见厅中有客,福伯俯身作了一揖。
“为何莽莽撞撞的?出了何事?”空境沉声道。
“大公子……”
“渊儿出什么事了?”空境心下着急,提步便要后院走,方走到廊上,又折返回来告罪:“星君见谅,犬子身子抱恙,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空境嘴里的犬子,正是南斗星君的顶头上司,他哪里敢说不,随即连连摆手道:“你同我讲这些虚礼作甚,快些去吧!”
一主一仆疾步向后院去了。
院中大雨倾盆,轰隆隆的雷声一刻不歇,仿佛要把天敲碎才肯罢休。
惨白的电光映着空兰惨白的脸色,他跪在空渊的屋子前,全身已被冷雨浇透:“哥哥,兰儿知错了,兰儿知错了!”
一遍一遍,他呜咽的声音甚至比凄切的北风还要悲凉。
堂上四扇雕花房门紧闭,没有一点打开的迹象。
“不要把兰儿赶出家门!”他的额头重重嗑在地上,殷红的血珠顺着暴雨淌在青石地上,蜿蜒出一抹淡红:“哥哥……不要把兰儿赶出家门……”
院中的护卫没一个人敢把空兰劝离,在这座宅院里,家主说话尚且有回圜的余地,然大公子冷面铁血,说出的话就是金规铁律,半点更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