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的人立时沸腾了,水生马上跑到甲板上去望定风旗,金宁捧着罗盘,金篱和雷禾去解帆绳,翠卿和封仵作迅速固定舱内物品。
须臾之间,风速迅猛,天色也随之擦黑,闪电时不时烙过天际。
水生和雷禾他们最多在近海捕鱼,此前虽向经验丰富的渔船船长学习,但终究缺乏经验。
此时狂风大浪之下,他们竟为了保全桅杆,而放下风帆,任由船只飘向风暴。
十二冷眼旁观之下,终是按捺不住,他猛然推开解帆的金篱,徒手去拉主帆那根手腕粗细的藤皮绳:“你们快把尾帆和副帆拉起来。”
金篱和雷禾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水生,后者大声吼道道:“都听十二船长指挥。”
船长两字一出,十二身形一颤,眼底不由得浮起闪光,那光亮得仿佛能穿透层层阴霾。
醉汉曾经告诉过他,一个海匪想要蓬海自立门户,不仅要学会驾船躲避风浪,还应该学会驾船操控风浪。
因此他无数次偷窥船长操纵船只,偷偷翻看海图和罗盘,不停地观察海浪,水流,还有各种风速下的定风旗的形态。
利落地放下半扇风帆,十二熟稔地调转下帆叶的角度,随后将藤皮绳递给水生,由它们三人合力帆绳绑帆索上,
继而他走向侧帆,如法炮制。
然未等他调控好风帆,暴雨滂沱而下,几丈高的海浪迅速拍上甲板,几人瞬间被海水拍得湿透,金宁更是被急浪卷倒在甲板上,几近落海。
幸好他抓紧了船舷上的缆绳。
十二已顾不得自身的安危:“快!放下舷侧浮水板。”他徒手爬上两丈高的大樯,去拉那打结的帆绳。
暴雨顺着他的脸颊哗哗淌下,黑发服帖地黏在身上。
冷雨一浸,松油刷过的桅杆变得尤为湿滑,他双足踩在帆骨上,几乎滑落,忽而一阵大浪打来,他紧紧抱着桅杆,双手的指节都勒得发白。
待到风浪稍过,他又拆解起已变成死结的帆绳。
“十二你小心些!”封仵作摇摇晃晃地冲出船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翠卿跟在她后头。
两人虽是女子,却毫不逊色于男子,力气大的翠卿拉帆绳,封仵作则捧着罗盘,大声报出船头航向。
渐渐地,海浪掀得比船帆都要高了,海水冻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唇色发白,身体颤抖。
咔嚓一声,两个桅杆被狂暴的海风拦腰折断,直直地将船舷砸出一个缺口。
然七个人紧紧地拧成了一根绳,他们不怕风暴,更不会向大海屈服。
在那段久得仿佛永远过不去,与海浪搏斗的时间里,十二利用风帆角度的侧斜风,船身走“之”的航行方式,驾船驶离了风暴眼。
当他从桅杆上下来的一瞬间,全身脱力几乎要跪在甲板上,然封仵作有力的胳膊扶住了他。
她看着他被藤绳勒得流血的手掌,忍不住失声痛泣:“你父母要是看到你站在那么高的桅杆上,要有多担心,要是你摔下来……”她颤抖着唇不敢再说下去。
望着封仵作通红的眼睛,十二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疼痛,同样的眼泪,他好像从柳丞相眼里看到过,那时他抚着棺木,棺里躺着他死去多时的儿子。
“封姨,父母是什么呀?”十二问出了他心中长久的疑问。
封仵作听闻,泪更不能止,好说歹说才被翠卿劝住。
暮色时分,天地一轮红日,照得碧蓝色的海水浮着一层层赤色,犹如锦鲤翻卷的尾鳍。
十二站在船头,任凭海风吹得他墨色长发四散飞扬。
他嘴里嚼着一种青李的做的裹糖蜜饯,那是水生娘子翠卿刚刚放到船中间的分界线上的,她还诚恳地向他道了好几声谢哩。
十二嘴上说着不要,等翠卿走了,他新奇地端详了许久,拿起一个尝尝,一个又一个下肚。
晚上封仵作端来两只鸡腿,还有一钵鸡汤,今天大家死里逃生,翠卿特地杀了一只鸡,大家一起吃鸡肉压压惊。
因十二从不和他们一起吃饭,封仵作常常单独为他送饭。
“还有两天离开碣石岛海域了,十二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封仵作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缝补十二衣服上的大口子。
“碣石岛的绛纱灯最是有名,明日我去海市采买一只,挂在船上也好看。”封仵作自答道。
“嗯!”十二专心致志地啃着鸡腿。
“对了,水生做了一把弓,他想问你要不要,你要的话,他就在弓上给你刻名字。”封仵作和蔼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