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风浪太大,船身也高,船上的话传不下去,船下的海况也因风浪阻挡看不清楚,最后一个到的金篱晕头转向地去找小舟。
忽地,船底传来“砰”地一声闷响,似乎是人撞在船板上的声音,十二来不及多想,回身一脚踹下船舱的木门,抱着门板就跳了海。
刺骨的海浪淹没他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愕然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们,他甚至没考虑到自己不会游水,耳边尚有封仵作的惊呼声。
顾不上了,一切都顾不上了!
十二身体趴在门板上,双腿踢踹海水前进,他很快寻到了落水的三人,金宁已经被水生绑在缆绳上,翠卿她们正往上拉。
距离船身三丈远的地方,急浪中的水生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他竭尽全力托举着昏迷的雷禾,十二迅速划过去帮忙,费了好一会劲,他们才将雷禾缠到渔网上。
就在渔网离开水面的一瞬间,远处一个大浪拍来,水生脱力沉下了海,一切无影无踪了。
十二愣了一下,漆黑的眼睛望着险恶的大海,他想,他是讨厌水生的,不仅仅因为他诬陷自己杀了人,还因为他那双可憎的眼睛。
可是!不,不对,十二忽然感觉喉咙中有股腥涩的味道,连同心脏都开始疼痛,仿佛血管里被人灌进了滚烫的钢针。
“不对,不!”死亡不能抹平他的恶行,十二追着急浪划水,他一次一次探身扎进海水,又一遍遍睁开眼睛,直到他看到远处的浪头上那个浮沉的黑点。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水生拖上木板,然两寸厚的木板承受不了两个男人的重量,十二只得跳下海,单手扒着木板边缘。
风急浪涌,七桅船也不知被飘到了哪里,天地间只有他们。
也不知过了多久,暴雨凝结成石子大的冰雹,噼里啪啦砸入海里,十二仰头望向天空,层层叠叠的黑云飞速聚拢,仿佛整个蓬海的乌云都飘过来了。
“为什么会救我?”微弱的声音轻如蚊呐,被冰雹砸醒的水生,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十二没有回答他,他脱下湿漉漉的外袍,一半枕在木板上,一半盖在自己头上,他闭上眼睛,用休息积攒体力。
冰雹渐歇,海水越来越冷了,十二冻得唇色发青,牙齿咯咯发抖,水生的气息也弱了下去,过好久才能听到他喘一口气。
两人挨到后半夜,水生忽然呼出一口气来:“我快死了吧……咳咳……”他睁开虚弱的眼睛,无助地望着没有一点光亮的天空,语调微弱凄惨。
“十二,田奇是我们用拳头打死……死的,那时柳大人的尸体上插着我们村的鱼枪,田奇说他要二十金,不给……给就去告官,告我们村谋杀朝廷命官,咳……咳!”
“那时我们太害怕了!不知道谁最先动了手,田奇倒在地上气绝了,我们……我……”水生说着口角流出血来,滴滴滚落在满是浮冰的海浪上。
“我们……我有想过去认罪,可是……”水生苦笑了一声:“谁不想活着呢?县衙里有的是弄钱生事的人,找埋尸地时,我们看见了你,我们以为柳大人是你杀的,想着你已犯了死罪,再顶个田奇的罪有什么呢?”
“谁要听这个,太吵了!”十二冻得身上没了知觉,厚厚的冰霜爬满了他的脸颊和头发。
水生仿佛没听见似的,无知无觉地说了下去:“我们扒下了血衣,藏起了鱼枪,伪造你在海滩上追逐柳大人和田奇的证据,我……我,咳咳……们故意让李老头看到“你”,他年纪大了,分不清今日和昨日,也不会撒谎……”
“后来封姨查出来,你不是……咳咳……”水生慢慢呼了一口气,隔了许久才说:“十二,我走不出蓬海了。”
他的声音凄惨而绝望,又过了很久,他说:“十二,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沉郁的眼睛落下泪来,而后毅然决然扎进海里。
哗啦一阵水声,十二咕哝着骂了他一句:“谁不让你活了?”只见他单手扯着落海的水生,死命将他架在木板上。
“十二,放开我吧!海水太冷了,一块浮板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你会沉下去的……”这是水生昏死前说的最后一句祈求。
十二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昏沉沉抱着木板,固执地拖着水生,他不知飘了多久,飘了多远。
他好像睡着了,又似乎醒着,他觉得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大火,他摔倒在火焰上,瞳孔里映着麻虎那双怨毒的眼睛,他看到他举起长刀,捅入了自己的心脏。
黑暗来临之前,他看见一位白发老人,伸出温暖的手掌抱紧他,他慈祥地笑着,将一块龙纹玉璧送给他。
他现在好像看到那块玉璧了,十二努力睁开眼睛,他好像真的看见一块龙纹玉璧,牵着他的手腕去往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