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B城是个新兴城市,相比本城,人文艺术气息不重。
虽然数年前市政府兴建一系列文化楼馆以带动城市文化发展,但时光流逝,初时展望不过浮云。
社会风气浮躁,众人步履匆匆,静心品艺术犹如天方夜谭。
“很多楼馆现在已经改作他用,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座剩下。”B城最多的是房地产,但梁禾煜又不能带蔺丞傅去看楼,思来想去,只能带他去参观美术馆。
“美术馆在市中心附近,因为外形前卫与周围建筑格格不入,反而成为了这一区的地标。里面举办的展览水平比不上本城,却是一个看书的好地方。”在去路上,梁禾煜坐在车里给蔺丞傅简单介绍。
蔺丞傅倒没想过梁禾煜会带他去参观美术馆,“你经常去那里?”
“嗯,有空就去。那里面有让人静下心来的魔力。”那座美术馆是梁禾煜在B城除了家以外最喜爱的地方。
蔺丞傅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出去,“我真的很久没来B城了,当时美术馆还不存在。”
“那就趁此机会去看看吧,哦,到了,就是那座建筑。”
广场与阶梯之上是大幅不规则玻璃外墙,四面顶端均棱角分明锋芒毕露,似猛兽挟凌厉之势。梁禾煜打趣,“大家都说它能镇邪。”
“是么?”蔺丞傅挑了挑眉。
不是节假日,美术馆里客流更少。
“露天中庭种了蔷薇,初仲夏盛放时色彩鲜艳得叫人睁不开眼。”他们慢慢步至中庭,如今已是夏末,花事将了,只寥寥小花在叶间悄悄开放。
“可惜了,现在已闻不到馥郁香气。”梁禾煜驻足。
蔺丞傅也停下脚步,“你喜欢这里?”
梁禾煜点头,“花开时,坐在边上看书,心里特别静。”
巨大玻璃钢材建筑锋利无比,唯中心地带盛柔软生灵。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梁禾煜轻念诗句,补充道,“我想设计者是想让我们领悟这一点吧。”
“……”蔺丞傅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座美术馆的设计者,正是蔺丞傅。
当年他提前完成大学学业,见B城正公开招募美术馆设计建筑方案,兴之所至便参加了。
“啊,美术馆里还有一个更好的地方。”梁禾煜带蔺丞傅往前走。
因建筑外形不规则,内里少不得承重结构,为了令内部空间看起来敞阔,边上楼梯间的设计就显得复杂。
可也正因如此,那些偶然寻到的小地方如同彩蛋,给人惊喜。
三楼与顶层之间的回廊转折再转折就有一个类似露台的地方,日落时分从那里看出去,角度刚刚好,能在两幢大楼之间看到染透橘红的悬空圆日,浪漫得如爱情电影结尾。
眼下不是傍晚,但B城一区风景也可以一览无余,全赖这独特的视觉位置。
“怎么样?”梁禾煜倚着墙,眉眼弯弯,语气是有点得意的。
他眉上似绽开半朵红桃花,当事人对此却完全不知,正是这一点懵然,反而令四面八方皆是他的风情。
一霎间蔺丞傅内心震动,为对方的外在,也为对方的内在。
他的老师曾说过,建筑的生命由建筑师赋予,成长却由懂得欣赏的人去培育。
不是每一座建筑都能成长,实在是知音难求。
这数年时光,不知道有没有知音来过这里,但恰好,此时此地,他遇见一个。
他当时画图纸时,不想白白浪费承重结构占用的空间,所以用回廊连接起来,这些小地方就让有心人去探寻。
今天,他站在这里,因着他身边这个有心人,发现了独一无二的风景。
蔺丞傅一直盯着他看,梁禾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收起笑容,小心问,“怎么了?”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蔺丞傅认真,“否则我不会知道自己的作品有如此魅力。”
“不客……”停一阵,梁禾煜惊诧,“……你是这里的建筑师?”
“是。”
又停一阵。
“……抱歉,我并不知道……”否则绝不会班门弄斧,梁禾煜心里不禁懊恼。
“不必道歉,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为什么呢?”
“当年我的设计在众多参选作品中脱颖而出,我本来非常高兴,但不久得知,之所以会获胜,因为我姓蔺。这无疑是对我能力的侮辱,所以当年我不让组委会公布名字,也不再提及有关这座建筑的任何事情,甚至没有参加这里的奠基仪式。”
听完,梁禾煜说,“那我更应该道歉,把你带来了不想来的地方。”
蔺丞傅看向他,目光柔和,“那是当年的想法,正如我刚刚所说,谢谢你带我来,让我重新认识这里。”
蔺丞傅的眼神一旦软下来,就像海,深,且温柔。
梁禾煜不好意思了,微微低头。
外头天气晴朗,阳光倾泻,弥弥细尘在脚边无声起舞。
两人再次经过中庭时,主客位置刚好相反。
蔺丞傅提起当年曾附注务必在中庭种下蔷薇科植物。
梁禾煜也想起双胞胎曾问为什么这里只种一种花,问,“为什么呢?”
蔺丞傅意味深长,“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若无蔷薇,何以成就诗句。
梁禾煜会意一笑。
离开时,梁禾煜突然想起,“正门之上有夜空吊顶,你当初的设计理念真如馆内广告词那般汇聚艺术之星河吗?”
“怎么可能。”蔺先生马上否定,回头看一眼美术馆,“康德说过,人要时不时仰望星空和俯视内心,我不过是想让进去的人抚心自问,自己有没有能力欣赏艺术罢了。”
“……”梁禾煜眨了眨眼,笑出来。
这么骄狂,不愧蔺先生。
坐上车,梁禾煜转头再看美术馆。
出来后的心情与进去时完全不一样,这座建筑,竟是出自身旁的人之手。
往后再进去,不知会否觉得每一根柱子每一级阶梯都是蔺丞傅的影子。
梁禾煜内心拉响警报。
蔺丞傅。
这个人,和源自这个人的东西,于他似乎都有莫名的吸引力。
他不能再靠近他了。
梁禾煜带蔺丞傅逛B城的老街,在小巷中饱尝一顿地道小炒后开始苦恼怎么推掉下午的行程,恰好荣姐打来问候电话,梁禾煜灵机一动,也不管荣姐在电话那头说什么,径自说,“嗯,是,我是梁禾煜。嗯……这样啊……嗯,好的,我知道了。”挂上电话后对蔺丞傅说,“蔺先生,对不起,我临时有点事情,下午可能没空陪你了。”
蔺丞傅不疑有他,“没关系,你去忙吧。”
“那我送你回酒店?”
“好的。”
一路上,两人无话。
至酒店大堂前,蔺丞傅问梁禾煜,“我今晚会离开B城,我们晚上能再一面么?不会花很多时间的。”
梁禾煜犹豫一下,回答,“好。”
晚上,梁禾煜来到酒店时,蔺丞傅已在门口等,车子也已经备好。
“对不起,刚刚路上有点堵车。”
“没事。”蔺丞傅将手里的纸袋交给梁禾煜,“这是我以前做的金融笔记,我让人从本城带过来,刚好赶上时间。你看看有没有帮助。”
“……”梁禾煜接过,袋子很沉。抬头,“……谢谢。”
“不客气。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