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夫人可能不认识他,但他以前却在好几个场合见过这位名媛慈善组织的会长,出于职业需要,他对人脸和人名的辨认能力很强。
蔺夫人微微惊讶,但她可能也想起了对方以往的职业,就不纠结他为什么认识自己了。
“我想和你谈谈,请问你现在有时间么?”
“……”缓冲了两秒,梁禾煜看向阿澈。
阿澈反应快,“哥哥,你带这位夫人到工作室里谈吧,我们来顾店就可以了,反正等会儿梅姨就过来。”
梁禾煜点点头,转向蔺夫人,“您这边请。”
双胞胎面面相觑,搞不清状况,互相问,“蔺夫人是谁?”
“小孩子别八卦,来帮我的忙。”
阿澈虽然也不清楚状况,但他心思细,料想哥哥他们需要私人空间,便拦住好奇的双胞胎。
工作室一分为二,一是工作台,另一是两张小圆桌,供等候的客人休息用。大块落地玻璃能大量采光,兼两旁摆放着的鲜花花色明朗,空间里尽是活泼气氛。
梁禾煜请蔺夫人坐下,到茶水间脱掉围裙又整理了衬衣后才端茶出来。
“这是玫瑰花茶,您请用。”
“谢谢。”蔺夫人看向他,点了点头,“你也坐下吧。”
梁禾煜这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蔺夫人从一看见他便开始暗暗打量这个和自己儿子有亲密关系的男子。
真人比照片更好看,气质也比照片上的更柔和些,斯文些。
刚刚欢迎她的一大三小和这家花店令她的心情开朗了点,舒缓了她一路上心中的阴霾。
但无论实际情况如何,该说的,她都必须说。
“既然你认识我,那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找你的目的。”蔺夫人开门见山。
一会儿,梁禾煜点头。
“我先为自己擅自找上门来说一声抱歉,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在不干扰你家人生活的前提下与你见面,但我也说实话,你的信息不好查,我急着尽快与你见面,才出此下策。”她让蔺丞傅在本城陪钟琳是调虎离山计,最大的目的就是争取时间,好让她与梁禾煜说清楚。
“我明白。”梁禾煜回应。
蔺夫人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衣,外披一件米黄色针织开衫,绝非电视上那种全身珠宝盛气凌人的贵妇打扮。
大家闺秀名门夫人的养尊处优与保养得宜,令她无形中散发着优雅的贵气,举手投足尽是上流名媛的风范。
她甚至不必说话,只在对面坐着,已经让梁禾煜从另一个角度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他和蔺丞傅之间的距离。
并不是说蔺夫人多么咄咄逼人,仅是她的存在这一本身,就是一面冷冷的照妖镜,让梁禾煜无比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份地位。
“梁先生,请你离开丞傅。”
至此,梁禾煜不得不承认,他内心的某个角落,在听到这一句话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或许,他一直在等着这句话。
或许,他一直在等着蔺家家长的出现,所以在看见蔺夫人时,他才没有太过惊讶。
他等着对方来唱白脸,当他的面告诉他一定要这样做,他才能将自己从不能进不能退的泥沼中拖自己出来,彻底扑灭那本就无望的微微火光,否则,仅凭他自己的意志,他无法做到。
如果,如果有那么一点点可能,能和蔺丞傅在一起,最好不过。
曾出现过这样的心声,但更深的内心,从不相信这个可能性。
无怪自己从不肯让蔺丞傅送他回家,也不肯对他提及任何自己家里的事情。
不可牵涉太深。
无论是谢飞凤,还是钟琳,都只是象征。
往后,在蔺丞傅的人生中,会出现更多的谢飞凤和钟琳。
根本没有他涉足的余地。
能给蔺丞傅幸福的人,不会是他。
蔺夫人见梁禾煜陷入沉默,本想拿出写好的巨额支票,转念一想,她没有这样做,而是说,“梁先生,我听说这间花店是你给弟弟出资筹备的,我相信你是一个为亲人着想的人,你肯定希望自己亲人的人生能尽量少波折,顺顺利利,我作为母亲,也是一样。”
母亲,一个非常陌生的称呼。
梁禾煜这二十几年,没有机会叫出“妈妈”二字。
但他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温暖和充满力量的词汇,他尊重所有的母亲,因为母爱胜过世上所有的羁绊。
蔺夫人语气温和,态度真诚,“丞傅是我们家的骄傲,我会尽一切所能,令他得到幸福,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角度,来看看你们的关系给他带来的影响。”
好一会儿,梁禾煜看向她,回应,“蔺夫人,我明白了。”
他要为一句简单的“我明白了”,付出怎样的代价。
“还在么?怎么了?”电话那头的蔺丞傅将梁禾煜的思绪拉回。
对蔺先生而言,这是一通与往常无异的问候电话,但对梁禾煜来说,在与蔺夫人见面后的当晚接到对方的这一个电话,令他百感交集。
“没什么,”梁禾煜带着笑意,“身体有点不舒服,可能要感冒了。”
“怎么这么不注意,”蔺先生压低了一点声音,听起来责备中又带着担忧,“多喝点水,早点休息,要是真的不舒服就去看医生,知道吗?”
一副家长口吻。
可梁禾煜却被触动得鼻子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听他说这样的话了。
自己还没和他一起看完《星际迷航》,还没弄清他究竟喜欢吃鱼子酱还是鹅肝酱,也还没让他尝遍自己做的菜。
故事已到结尾。
“我知道了。”梁禾煜无声吸一口气,缓和情绪,回应蔺丞傅的叮嘱。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大概后天回去,到时陪我吃个早午餐吧。”
“好。”
放下电话,梁禾煜陷入沉思,他必须在这两天想出一个好聚好散的办法。
之前请傅先生做戏已经过激,这一次的结尾,梁禾煜希望过程能平缓些,但愿留在蔺丞傅脑海里的,都是美好的片段,而不是糟糕难堪的收场。
第二天,荣姐打电话来。
“荣姐?什么事?”梁禾煜在床上翻身看了看闹钟,早上六点。
“你给我认真听着,”电话那头很兴奋,“沈斯年已经在从欧洲回本城的飞机上了,他希望下机时能跟你见面!”
“……”梁禾煜茫然,“为什么这么突然?”
“这个……”荣姐实话实说,“我把你交给我保管的视频,就是杨纪晨完形毕露的那个视频,复制一份给沈斯年发了过去,他可能看到了,又没有你的新联系方式,只能联系我了。”
梁禾煜坐起身,“你这么做的目的?”
“反正他和杨纪晨分手了,至少他得清楚自己和一个怎么样的人交往过吧?他得知道自己被骗了,还得明白你为他做了什么!”
梁禾煜大概猜到荣姐的心思,要沈斯年为自己之前的白痴后悔内疚,还要他对梁禾煜的付出感恩戴德,这样说不定还可以为梁禾煜制造机会,令他成为沈斯年身边的人。
果不其然,荣姐说,“你之前不是说沈斯年不喜欢你这一型么?我就让他看看他自己选的那一型怎么样的,让他悔恨死,让他明白,你比杨纪晨强多了!你看,他现在不就回来找你了!”
头好痛,梁禾煜揉了揉眉心,“他几点到的飞机?”
“下午五点,禾煜,别怪荣姐自作主张,我们这一行要找到归宿不容易,我怎么看,沈斯年都是最佳选择,你得好好把握!”
或许是最佳选择,却不是所爱。
梁禾煜含糊带过,又谢谢荣姐在花店开张之日送来两只金猪,便结束通话。
荣姐这么做,可能有泄愤的心理在,但总归为他着想。
她在行内打滚多年,过的独木桥比他走的路多,也许是看过形形色色的际遇,她已不把“真爱”列入替他挑选对象的考虑范围内。
有一点儿喜欢就够了,不要太爱,也不要期待对方太爱,一点儿喜欢,加一点儿心思,加一点儿情趣,寻常日子就能过得很好。
这对梁禾煜来说,不难做到。
而用情太深,不见得是好事。
梁禾煜理解荣姐,但他早已管不住自己的心。
自己与蔺丞傅之间尚不知如何处理,哪有余力顾得上沈斯年。
这般那般想着,车子便停在了本城的国际机场外。
机场上个月启用了新的航站楼,风格与过往截然不同,梁禾煜被新标示弄得一头雾水。
找了一阵才来到对应的出口。
出来的人流一拨一拨,梁禾煜在人群中四下张望,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着一个背包,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盯着面前来来往往的旅客。
梁禾煜一向不喜欢机场,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庞然的冷冰冰的残酷存在。
沈斯年无助的表情令他放下客套的武装。
“斯年。”他往他走过去。
闻声,沈斯年转头,看见是他,双眼才明亮起来,笑了,快步朝他走去,“禾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走近了,才看清一张娃娃脸上居然蓄起了一点胡茬。
“你要走狂野路线了么?”梁禾煜打趣。
沈斯年挠挠头,不好意思,“出门太赶,来不及。”
“无论如何,欢迎回来。”梁禾煜轻轻抱了抱他。
“谢谢。”沈斯年看他,“其实,我这次不算是回来。”
“嗯?”
“待会再说,我现在肚子好饿啊,禾煜,我想去上回那艘渔船上吃鱼。”沈斯年摸了摸肚子,脸上是饥饿的忧伤。
总有一些人的请求,你是无法拒绝的。
梁禾煜遂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