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医院里。
“蔺先生?”
蔺丞傅回神,对上梁禾煜的目光,“嗯?”
与贺梓辰见面,已是二十四小时之前的事情。
“您今晚有点心不在焉,身体还好吗?”梁禾煜问,眼里透出担忧。
蔺丞傅连忙摆手,“不,我没事。”
他脑子里满屏出现的,是昨晚贺梓辰泼他的生生一盆冷水,“丞傅,我明白了你的决心,也答应帮忙,但你别忘了,我们还缺一个至关重要的大前提,梁禾煜爱的,是你么?搞不好,其实他那天说的是真话,他爱的,是斯年。”
当时,蔺丞傅镇定回答,“我会亲自向他求证。”
好了,来到了医院,星星在睡,陪护的人也只有梁禾煜一个,开口询问的时机不能再好,但蔺先生怯了场。
梁禾煜稍微松一口气,“没事就好,如果您有别的事情要忙,可以先回去,我应付得过来,放心。”
闻言,蔺丞傅看往对方的目光深了些。
得知母亲找过梁禾煜后,蔺丞傅心境上起了巨大变化,像从蒙着的鼓里破出来,开始看清楚周围一事一物。
若梁禾煜爱的人是自己,那他之前究竟怀着如何忐忑不安的心情陪在自己身边?他表现出来给自己看的一颦一笑中,有多少委屈与苦痛深埋心底?
如今,他还对自己说,“放心”。
而自己呢?
糊里糊涂地忘了现实这个大环境,蔺丞傅反思,除了恋爱心情的遮眼作用,他潜意识里,或许觉得世界要围着他转,看,我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都坠入情网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好像他爱上了,世界就得跟着改变,自动为他铺好一条爱情的康庄大道。
多么自大傲慢的想法!
蔺丞傅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愈加无法开口求证。
“蔺先生?”梁禾煜再一次将蔺丞傅的思绪拉回眼前,问,“您有心事?”
蔺丞傅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梁禾煜不再问,给对方一个体贴的笑容,“要不您早点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个饱觉,明天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没问题的,我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可以么?”
这话里居然有几分恳求的味道,蔺先生究竟怎么了?梁禾煜心里大感疑惑。
“当然可以。”
不久后,外面下起大雨,偶尔传来几声闷雷。
病房里只有器械的声响。
两个大人分坐在病床两侧。
不知是否意识过剩,梁禾煜总觉得蔺丞傅一直盯着他看。
这或许是最难熬的一次守夜了。
万幸,手机在裤袋中震动起来,梁禾煜站起身,小声说,“我到外面接个电话。”便小跑至安全出口,深呼吸一口气后,他拿出电话,是荣姐的来电。
荣姐在电话那头先问星星的病情进展,得知稳定之后,直入主题,“禾煜,荣姐多事,查了查你上次离开本城后蔺丞傅的动向。”
病房这边。
星星眼皮动了动,慢慢张开眼睛。
“醒了?”
小姑娘循声转头,“蔺先生?”
“嗯,”蔺丞傅凑近,“你哥哥刚好到外面接电话了,就回来,来,我扶你坐起来喝点水。”
“你回到B城不久,蔺丞傅入院了,是胃出了问题,在医院里住了几天。”
梁禾煜的视线自地上抬起,“我第一次听说……”
“还有,”荣姐加强语气,“他出院没多久,你跟我提过的那位钟小姐就离开本城去以色列了,而蔺丞傅本人也回了彼国,他们两人的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如果他们是情侣,会选择这样的线路吗?在其中一人刚病愈的时候?”
“……”电话这头的梁禾煜慢慢屏住呼吸。
“所以我也查了钟小姐之后的情况,江天替我找到她的社交账号,假设我前面说的成立,他们真是情侣,那钟小姐显然劈腿,—主页上放着一系列她与一个外国男人亲密拥抱接吻的照片,日期还挺新的,对于快结婚的人来说,这不可能吧?”
“你是说,蔺先生对我撒了谎?他跟钟小姐没有在一起?”
“这个可能性很大,你想想,如果蔺丞傅快结婚了,蔺家这么大一件喜事,不但从未见报,而且当事人还有这么多时间精力天天来医院陪星星,你不觉得奇怪?”
被荣姐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理,梁禾煜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禾煜,荣姐这个旁人,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你找个机会,好好和蔺丞傅谈一谈,问个明白。也许,这位蔺先生并不是我们既定思维中的富家公子。他,说不定,是良人。”
病房里。
聊了一会儿,星星忍不住好奇心,问蔺丞傅,“蔺先生,您查到了吗?您妈妈究竟对哥哥说了什么?”
“……”蔺丞傅回答,“我还没完全查清楚,但有点头绪了。”
星星眨眨眼,“您妈妈是对哥哥说了不好的东西吗?”
现在的孩子,聪明得很。
“或许吧。”蔺丞傅坦白。
“那她会伤害哥哥吗?”
“……”蔺丞傅伸手抚上星星的头,“如果她会,我一定尽全力保护你哥哥,奋不顾身。”
星星看了看蔺丞傅,“嗯!”地回应一声。
病房的门虚掩。
门外,梁禾煜站着。
两分钟前,梁禾煜走到门边,正欲推门,听见星星的声音,“蔺先生,您查到了吗?您妈妈究竟对哥哥说了什么?”
梁禾煜的手僵在半空。
之后,蔺丞傅说,“如果她会,我一定尽全力保护你哥哥,奋不顾身。”
声音并无铿锵力道,却震起梁禾煜心中千层波浪,从接起荣姐电话至现在,这短短时间内突然而来的信息太多,头脑跟不上节奏。
梁禾煜转身,在楼层里走了一圈,才回到病房。
星星吃药躺下后,病房里又是两人分坐病床两边默不作声的光景。
但梁禾煜的心情与之前截然不同。
蔺先生知道蔺夫人找过自己了,他与钟小姐结婚的事应该不是真的,而他又对星星说了那样的话——到了这一步,自己能怀有希望吗?哪怕只有一丝?
梁禾煜很努力想要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但屡屡被情绪的起伏波动干扰。
蔺丞傅一次又一次靠近,而他一次又一次拒绝,他像站在理智一方与情感对战的士兵,身负累累伤痕,快耗尽力气,无力抵抗。
而方才,门后的蔺丞傅说会保护他时,他几乎就想冲进去抱住对方,再强大的理智,也抵受不住想要去爱的渴望。
夜深,雨声,静默的空间。
某些情感在此之中缓缓酝酿,溢满,外泻。
梁禾煜抬眼,看往床的另一边。
不是他意识过剩,蔺丞傅确实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交汇于一处。
蔺丞傅的眼里,融着千言万语,极力遮掩的、来不及遮掩的、可以诉诸语言的、无法以言辞形容的、沉甸的、浓烈的——
梁禾煜无法移开视线。
蔺丞傅看着梁禾煜。
床那一边的他,眸色似一弯海泉,深深,脉脉,不得语。
彼此的注视,慢慢凝聚成一层薄薄的膜,有什么,在之下暧昧鼓动,将明而未明,欲出而未出。
时间到了清早,陈禾冬来换班。
蔺梁二人在等候下乘的电梯。
蔺丞傅开口,打破沉默,“你等会有时间么?我有话想和你说。”
因这句话,梁禾煜的心脏霎时收紧。